燎传

围困(2)秦之利剑

字体:16+-

群豪噫了一声,多有人不解。有人言道:“听说虬龙门的门规之中,有一条规矩,说是比武斗剑失败者,会自断兵刃。少则五年,多则二十年不能再用长剑。”

人群之中窃窃私语。杨骛叹息道:“郑师弟,你这是何苦?就算胜不了对手,师兄向长老们求情,判你面壁思过,也就对门下有所交代了。”

郑黔道:“掌门,此为师弟自己所念,不涉他人。”说罢,郑黔看了一眼赵桓。退入了人群之中。

郑黔与长信侯战平之后,有一人踏入战圈。双方凝视之,却是五蠹之一,奋武君孟舆。

孟舆道:“君侯,郑大侠义字当先,不愿乘人之危。在下深感佩服。方才中道未结的比剑,就由在下来替郑大侠完成吧。”

郑黔道:“师兄,我与长信侯之间的交锋已经结束,何须此人出面?”他正要上前理论,杨骛却一手拦在他胸前道:“师弟,此事与你无关。你且观战。”

“师兄!”

“掌门之令,师弟不可违背。”长者拍了拍肖黔的肩膀,示意他退回队伍。

长信侯道:“孟舆,三年前我手下留情,这才有你奋武君今日之地位。想不到三年之后,你带着白道的人马,杀上甘泉,要置我派于死地!”

孟舆语气一变,神色突然变得狰狞可怖。他恨声说道:“赵桓,三年前你是不该留我........所谓斩草除根,永绝后患。我苟活至今,就是为了证明我手上的剑,不弱于你长信侯赵桓!”

无姜说道:“栎大哥,没想到这两人结有如此重大的仇怨......”

嬴栎道:“不知三年前两人有何过节。”

长信侯道:“三年前,是你孤身一人登山甘泉峰与我比剑。彼时你三招而败,我惜你之才,不忍看你自刎。想不到你怀恨至今......也罢,今日我就让你三招。了却你的心愿。”

孟舆道:“长信侯大仁大义,我孟舆岂不是向你磕头跪拜!”话音落下,孟舆挺剑猛攻。长信侯神思已是模糊,他见孟舆杀来。转身一闪,意欲闪避。

孟舆见他并不出手,身子蹿起,长剑向对方头皮削去。赵桓感到头皮发麻,正是孟舆剑风掠来。他按约让却,伸手抬剑一挡,尽力防御。

孟舆见之,顿时临空下击,这一招又快又狠,长剑绕过对手的兵刃,发力急攻。

赵桓思维混沌,终是没看清剑路。他想要回抵,右手却早已被孟舆刺中,只听得耳畔噗呲一声,长信侯的右臂顿时被刺穿,血如泉涌。孟舆大吼道:“赵桓!今日就在此废你右臂!”

随着孟舆长剑贯劲斩下,就在一瞬之间,长信侯的右臂竟然被齐齐卸下。赵桓低喝一声,一个趔趄,仰面摔倒。

群豪皆被这鬼魅一般的剑法所震慑住,就在这短短三招之内,孟舆刺斩破三式连至,一战而分高下。断臂跌在尘泥之中,长信侯右臂一片血肉模糊,就算是经历了再多杀伐的豪侠,见到此情此景,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孟舆三招速胜赵桓,心下不知为何涌起一股失落。三年来他苦练剑法,本是预想与长信侯来一场生死的较量。但是他没想到的是,三年前的败剑之辱,自己竟然如此轻而易举地完成了复仇......

端奴见到主公如此惨状,即刻撕下大袖为其包扎疮口。然而他出手笨拙,无论如何都无法止住那汩汩涌出的鲜血。无姜无法袖手旁观,赶上前来协助端奴为长信侯治伤。

孟舆立在他面前,道:“赵桓,你败了。”

长信侯低声道:“孟舆......我还你三招,你我从此再不相欠。”

赵桓开始剧烈的呕血,他继续道:“五毒摧心散已侵入我脏腑之中。就算我避开你......你那一剑......我也不能赢你.......”

赵桓惨然一笑:“你已如愿了.......”

孟舆怔怔地看着手上的长剑,摇头道:“不.......不.......还未了结......”

他蓦地抬起头来,一剑指向嬴栎道:“嬴栎!我今天胜过了你,就证明我临淄孟氏彻底击败了归藏传人!”

嬴栎沉静地说道:“孟舆,我不会与你争斗,归藏剑法,也不会无故与他人分出高低。”

“你们这样秦国的鹰犬,自以为扫平天下,就能让所有人归心!嬴栎,天下百姓,仍旧是六国的遗民!天下的剑法,也不是你秦国的剑法!”孟舆忽然癫狂斥言,将积郁在内心之中的怒火发泄而出。

“孟舆,你错了。无论是秦国,还是齐国,甚至是赵国........天下诸国,皆为九州华夏之脉,四海归一,又何须要有高下之分?”

嬴栎一言,让群雄为之震慑。徐慎道:“雷掌门,这年轻人言辞不凡,又是大道至简。果然是人中之龙。”

雷公道似乎不以为然,他道:“长武君,嬴栎本就是出身名门。栎阳嬴家,王族之后。像他这样的人,怎会理解孟舆以微末之身奋力争先的心情。”

他可以预见,两人之间的斗争,在所难免。

孟舆道:“嬴栎,空话多说无益。你拔剑出招,与我分出高下!”

“天子近驾,不做无谓之争。”嬴栎再一次拒绝。

“好一个天子近驾!”孟舆心下一横,忽然伸手抓住无姜,横在少女的喉头叫嚣道:“嬴栎,你若不出剑,我就杀了孙无姜!”

无姜背对孟舆,正凝神为长信侯包扎,这突如其来的剧变,顿时让无姜吓得花容失色。无姜想要挣扎,双手却被孟舆单掌所扣住。孟舆的长剑仅离自己的咽喉两寸,生死一瞬,全在他人之握。

嬴栎按住定秦,语气勃然一变。怒视孟舆:“足下也算是江湖成名人物,想要与人过招,何必为难一名少女!”嬴栎的内心如火般盛烈,孟舆是齐人,两人在吴县曾有过交手。

他本不愿意与之争斗,但是他挟持无姜,逼迫自己拔剑,这不仅是对父亲以及自己的挑衅,更是对自己的侮辱。

自己可以失败,却不能让无姜为自己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嬴栎左腕运劲,铮得一声拔出腰畔的定秦剑。玄色的利刃在微薄的日照下泛着一道幽光。各路英豪之中不乏相剑名家,见到嬴栎那柄剑钞如水,寒光逼人的定秦剑时,禁不住发出啧啧称叹。

孟舆撤回长剑,一把将无姜推向嬴栎。见到嬴栎拔剑而立,孟舆似乎陷入了魔怔,他道:“很好,很好!归藏剑法的传人!”

嬴栎拉住无姜的左手,两人双目相接的一瞬,嬴栎看到她白皙的脖颈之中一道细细的血痕。在他的内心之中,顿时升起一片怜惜之情。

嬴栎柔声说道:“姜儿,你带伤者退后。此处交于我来处置。”

无姜眼眶一红,她和端奴左右搀扶住长信侯,正待退却,赵桓勉力而言:“咸阳君,奋武君的剑法.......更胜于往。”

孟舆大笑道:“嬴栎,这是你我第三次交手.......十六年前,齐国王庭的剑士为你父亲所败。而你我之间的交手,尚未决出胜负!新仇旧恨,今日一并算清!”

嬴栎双手握紧剑柄,在他的脑海之中,出现了父亲奋击于鸿台的模糊身影。此时此刻,他站在甘泉峰上,面对这关东六国的剑客群豪,一时之间,豪气从胸壑之中勃然而发。他面对孟舆,仿佛若父亲面对六国剑客那般。一十六年之后,归藏剑法的传人,继承咸阳君爵的悼太子后人,将沿着父辈的足迹,为天下的王道证明!

孟舆将佩剑一掠,先发而至。嬴栎听得前方剑风飒飒,对手正是倾尽全力而来。他斜身腾跃,空隙之间,孟舆的兵刃已从正面砍来。他一个顿步,抢到对手右侧,左手的定秦剑立时推出。

群雄听到一阵闷响,咸阳君的长剑已护住面目,孟舆攻之未果,一剑劈在定秦的锋刃之上。

嬴栎往后一退,重新列阵道:“足下这一招,当真是迅捷如风。”

“齐国的剑法,何止如此!”孟舆长啸一声,身形舒展,长剑在手旋转出阵阵光阵。嬴栎见他这次气势更胜,自己心下也更加谨慎小心。孟舆身法飞快,人还未近身,长剑已然袭来。

嬴栎再次感受到那股劲分,当即将定秦剑往下一推,封住了对方的剑路。

郑黔见之,说道:“好剑法!如此平淡无奇的出招,却封住了对手的招数。”

孟舆哼了一声,长剑重重下击,生生将定秦剑压了下去。

嬴栎觉得左臂一阵酸软,抽剑进之,飕飕数剑连出。

杨骛眉头一皱:“这几招,正是奋武君先前用过的剑法!”身边的长者道:“掌门,这莫非就是秦国的归藏剑法?”

杨骛看着嬴栎身法挪跃,剑尖舞出无数光圈进逼对手,说道:“这便是传闻之中可以破尽齐国剑法的连山之式。”他说出这番话来,语气之中又是羡慕又是愤恨。

那边嬴栎狂飙突进,剑招层层递进,连绵不绝。孟舆当时在东山与嬴栎过之百招,见他今日再次用出同样的招数,不禁杀心顿起。

孟舆尖啸一声,飞空劈斩,长剑刺透嬴栎的剑光,径直向他胸口冲去。嬴栎长袖一甩,定秦剑立刻翻转侧击。孟舆早有预判,忽地身子一弓,单掌冷不丁地推出。嬴栎情急之下,右足扫出踢向孟舆的左掌。

双方斗到此时的出招,均是出各自意料之外。嬴栎右足扫至,破去了孟舆的单掌。但是手上的利剑却因此慢了对手半分。两人耳畔响起呲地一声,嬴栎肩头中剑,鲜血长流。

无姜一声惊呼,嬴栎不顾伤势,长剑着地,一剑自下而上劈向孟舆丹田。

孟舆此时亦是伤了左掌,他并未正面接招,身形一晃,避让开去。

这时,嬴栎右臂一横,将上前的无姜挡在身后。他撕下左臂损毁的衣袖,露出半只血染的臂膀。嬴栎止住伤口,包扎了伤处,健壮的手臂顿时青筋暴起。他左手扬起定秦道:“孟舆,齐国的剑法固然强劲,却不是我大秦武学的对手。”

孟舆不为所动,言曰:“什么归藏剑法,也不过浪得虚名之术。”

嬴栎将剑一震,沉肩坠肘,朗声道:“当年家父在鸿台力战六国剑客,用的便是大秦的剑法。我既继承君爵,今日便用逐戎式来领教足下的高招!”

这次变成嬴栎率先出招,一时出手如电招数叠出。群豪见嬴栎剑法承重稳练,一时大为喝彩。孟舆心道:“他这是要抢占先机,若是被他得了利处,后手就难以得利。”他心下打定,左足踏前,右手的长剑转圈削向嬴栎的伤臂。

嬴栎奋力出剑,内劲摧动之际,招数瞬时变得刚猛无匹。两刃交互,嚓得一声,孟舆感觉到虎口一阵发热。心道:“此人内力强劲,不可以硬接其招数......”他转剑急刺,皆是冲着嬴栎出剑的空隙之间而去。然而嬴栎沉稳有度,丝毫没有露出破绽。

两人在战圈之中已斗至百招。嬴栎此刻的出手,与先前判若两人,一招一式之中蕴含无穷劲力。每一此挥剑,带来阵阵刚猛的剑风。群豪在数里开外,明显感觉得到脸上的尖锐刺痛之感。

孟舆只觉得自己的剑路身法全面被对手压制,秦国剑法有如此沉厚威力,这是他始料未及的。殊不知,嬴栎在过去的经历之中,所承受的历练已非当时初出江湖可比。孟舆初次与嬴栎交手之时,嬴栎的归藏剑法尚未融会贯通,再加上受泰阿剑气困扰,大战之下,只能勉强与孟舆打成平手;待到经历了生死搏杀与高人指点之后,嬴栎的剑术突飞猛进,归藏七式,尽得其六。更可怕的是,包括山崩在内的六国剑式,皆是在立足于秦国剑法逐戎式的根基之上。逐戎强绝,则六剑见精。嬴栎自小浸染大秦武学,此番使出来的逐戎剑法,比之咸阳君嬴烁,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孟舆被定秦剑压迫地节节后退,嬴栎双目生威,手腕运劲,突然使出逐戎式的杀招:荧惑冲日。只见嬴栎将剑一推,定秦剑蕴劲急扫,仿佛一条玄龙,在孟舆面前浩**奔腾。

群豪只觉得眼前有无数剑影,一个个都不知道如何分辨。

但听到一声清啸,“破剑!”

剑影如龙,就在这刹那之间,孟舆的长剑已被定秦斩为三截,不知何时,那清高的人影已掠至奋武君的身后,那柄泛着幽光的长剑,直抵孟舆的后心.......

平地之上死寂无声,所有人都知道,孟舆已经彻底败阵。这一剑,咸阳君嬴栎是手下留情。换作生死相决之际,孟舆是绝无活命之机的。

孟舆感觉到背后的阵阵凉意。就在嬴栎斩剑的那一刻,他甚至看不到对手的身影,是如何斩断自己的兵刃,又如何在须臾之间,制住自己的背部要害......

孟舆此时心灰意冷,自己的生平绝学已被对手尽数破去,要为齐国剑法证明的心愿也已破灭。他闭上双眼,黯然说道:“一招之败,全盘皆输......”

嬴栎深吸了一口气,问道:“孟舆,一年前,东山许易的叛乱,是你所为么?”

孟舆睁开眼,盯着前方的长信侯赵桓,他笑道:“嬴栎,你不会知道的......你永远也不会知道的......”说到这里,孟舆忽然顺着定秦往后一仰。嬴栎收剑不及,一剑贯穿了孟舆的后背。

众人大惊。徐慎看到这一幕,不禁长叹。

嬴栎问道:“奋武君,你这是何苦!”

孟舆瘫倒在地,抓住胸前刺穿的定秦剑道:“嬴栎......死在你剑下,我......已无憾......你......天下第......一.......咸阳......咸阳......”

说到这里,孟舆支撑不住,就此断气而亡。

嬴栎站在尸首身畔,一时呆若木鸡。从人群之中走出数人,当着嬴栎的面,从孟舆身上拔出定秦剑交还到嬴栎面前。

嬴栎看着来人抬起孟舆的尸首,悄然无息地退回到了人群之中。

“咸阳君,但请接剑。”

嬴栎一愣,伸手接过那仆从呈来的定秦剑。他看着剑刃上的血迹,怔怔出神。

就在群雄对这场大战议论纷纷之际。咸阳君突然听到背后发出一声熟悉的呼喊声:“嬴栎!咸阳君!”

众人循声而见,发现在人群之后,有一位明艳的少女正朝嬴栎挥手。无姜不由自主地向前探看:从人群中挤进一位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女。细细一见,竟然是虞桕!

虞桕飞奔到嬴栎面前,抬头说道:“嬴栎,你在这里!”

嬴栎手持染血的定秦剑,一脸愕然。

虞桕见他目光呆滞,便拍了拍他的肩膀:“咦!你受伤了!”嬴栎原本包扎好的伤口,被她这么一拍,又开裂了出来。一缕鲜血顺着肩膀流了出来。

无姜甚是气恼,她上前为嬴栎治伤道:“虞姑娘,咸阳君有伤在身,你又何必如此!”

“姜儿......我......无碍......”他看到群雄的目光聚集圈内三人身上,一时心下厌恶,便欲撤出。虞桕却在他背后说道:“咸阳君,你看谁来了。”

嬴栎侧首见之,见到一位灰袍文士正在与盟主杨骛交谈。只见他向杨骛等各派掌门一一行礼。豪侠尚在左右相议。虞桕从待要从怀中拿出一份信件,嬴栎却示意此事暂缓。那文士转过身来,嬴栎见之,则是黄石公的徒弟,蔡吾,蔡子肃。

杨骛道:“子肃远道而来,着实给杨某一个天大的面子。还望蔡师弟回到下邳,代杨某向黄石公回礼。”

群雄听了,相互言道:“这几人是黄石公门徒?难道黄石公本人也在此地?”

虞桕跟着嬴虞退回,她见到一位断了臂膀的病者盘膝而坐,双目紧闭。便问之缘由。无姜道:“这位是长信侯。”

虞桕心里咯噔跳了一下,问道:“他就是长信侯?怎么伤成这般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