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李斯,赵高暗自感叹,秦国的前丞相,当年不过是一郡小吏,穷困潦倒如斯,怎知日后会辅佐秦王嬴政横扫六国一统天下?
赵高不禁回忆起一件往事:
昔日,李斯以关东士子的身份来到咸阳,希冀像当年的张仪,范睢一样得秦王赏识,施展一番拳脚。
那一年的李斯,落魄无倚,在咸阳客寓奋笔疾书,准备着面见咸阳权贵,进示治国之策。
不久,李斯得到相邦吕不韦的推荐,进入咸阳宫,侍读与嬴政。
赵高作为宫内执掌文书传令的内宦,两人结交,遂有叙话;
李斯曾言:“斯年少时在郡中为吏,见吏舍厕中有鼠食不絜,人犬一近,皆惊恐而四散逃之。后又入谷仓,其貌大相径庭也。”
赵高问道:“敢问先生,谷仓之鼠何如?”
李斯笑曰:“斯入仓内,观仓中鼠,食积粟,居于大庑之下,不见人犬之忧。”
李斯言毕,忽然长叹一声,言曰:“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
李斯之论,使赵高为之震惊。赵高为秦宫室之远属,族中昆弟数人,皆生于隐宫。赵母受刑僇,世代卑贱。
然赵高苦习狱法,秦王政提其以为中车府令。嬴政爱其才,使之授教公子胡亥。李斯与赵高两人在秦宫的仕途,虽有相似,然终究不为同道之人。
赵高挣扎多年,而李斯却不久在秦宫之中以客卿之身份进拜丞相,成为了关外士人集团的代表。后来的秦国新政,大半出自李斯之手,书同文车同轨,废分封立郡县,无一不是李斯对大一统帝国构想的实践。
赵高回忆起过往的旧事,忽然发出一阵轻轻的叹息之声,赵成听了,便问:“中丞相可有忧虑?”
赵高道:“赵成,老夫想起了李斯。”
“李斯?”赵成道:“李氏一族已被尽诛,中丞相无需忧虑。”
赵高道:“多年前,李斯曾来咸阳觐见秦王。后为吕不韦舍人。”说到这里,赵高忽然大笑一声,继续道:“时人谁知这楚国小吏日后会成为秦国丞相?”
赵高看着赵成,说道:“我等与李斯同朝为官,老夫从未料想过会有今天。但是李斯昏聩,不知进退,身死夷族......”这时候他突然话锋一转:“赵成,你可知李斯之死,是谁之过?”
赵成道:“是谁之过?还请中丞相明示?”
赵高道:“是胡亥。”
“李斯当年因谏获罪,倒却是因为二世之过也。”
赵高摇摇头,继续道:“若是因为进谏之言而戴罪下狱,那先前朝廷上的百官岂不是一夜之间要被诛杀干净?”他道:“李斯若是秦国公族,那倒也无事。你且看看关内侯嬴显,公子婴,这些人数度进谏,二世虽听,然终不采用。也未见此二人下罪。”
“是也,李斯先前乃是客卿,二世莫非是为了对付关东士人?”赵成不知为何忽然想到这一节来。
“赵成啊赵成,也不枉你跟随老夫多年。”赵高笑道:“正是如此,李斯被诛。与其身份大有关联。”
赵高接着道:“李斯本是楚国上蔡人,因功擢升客卿,尔后再拜丞相。秦国上下之事,皆由其总领。始皇帝在时,对其恩宠有加,李氏进而显赫一时,权倾朝野。及皇帝崩,二世受我等扶立。你且想想,二世岂会对李斯放心?”
赵成一想,随即说道:“中丞相,我等虽为宫室远秦,然终究是宫中之人。李斯势大,又为百官之首,上不得容也。”
“李斯,蒙恬等人皆是因此而亡......”赵高想到胡亥赐死朝中大臣一事,说道:“赵成,朝中大臣不服者甚众,老夫无所依靠。此番宗庙祭祀之时,还需再次借新君登位除去旧臣。”
赵成道:“中丞相,除去那些旧臣,他日有谁可以为咸阳抵挡兵锋?”
赵高似乎并不在意,他道:“项籍正率领诸侯联军四十多万向函谷关行进,刘季抢攻武关,怕是要与项籍争先。刘季在密信中言道,楚怀王与诸侯立约,先入关中者为王。刘项两军先前合力攻破三川郡,今日之势,却如水火也。”
赵成道:“既然如此,刘季怕是不会与我等再议。”
“关中之地,已难以守住......”赵高想到此节,又觉得胸口之中一阵烦恶。他拍了拍车舆,说道:“赵成,不谈了。让老夫休息一阵。”
赵高半睁着眼睛坐在车上,一路上只有车轱辘转动的声音。他半醒半梦地问赵成:“今天一路上可真是安静,哪有当年始皇帝祭祀时热闹?”
赵成忙道:“大哥,这来之前我已经让人给清干净了。没有外人。”
赵高道:“赵成啊,你以后出了相府,就得称呼老夫为中丞相,懂吗?”
赵成立刻点头道:“中丞相说的是。”
赵高闭上眼睛继续道:“那祭文可有叫人准备?”
赵成回复道:“丞相府主簿已经将祭文送达社稷坛。中丞相但请放心。”
赵高点点头:“那祭祀用的什物呢,你也让人送到社稷坛了?”
赵成疑惑,他道:“中丞相,你可没让下官准备香火牺牲....”
赵高睁开眼,他问道:“赵成,我没让你准备?那我让何人去做了?”
赵成道:“方才丞相说公子府的人正在处理那些什物,丞相难道忘了?”
赵高发现自己竟然忘了此事,便宽慰赵成道:“看来是老夫善忘。方才还在相府和你说过。那你给我看看,这还有多久到社稷坛?”
赵成在左边探出脑袋往外一看,见不远就是咸阳宫了。他缩回脖颈道:“丞相,就在前面了。快到了。”
赵高松开搂着侍妾的左手,他右手拍着赵成的肩膀道:“赵成啊,三年前,我可是给嬴政驾驭天子車舆。转眼之间,新旧交替。这丞相之位,早晚也会是你的。”
赵成道:“多谢中丞相提携。”
赵高不答,他脑海里忽然想起秦始皇在沙丘行宫里驾崩的那副画面。
那时候嬴政已经病入膏肓无药可医。甚至连遗言也说不出来。那一晚在内室之中,只有自己,丞相李斯,少公子胡亥以及咸阳君嬴铄四人。
他忘不了嬴铄阻止自己篡改诏书时那盛怒的表情,他更加忘不了嬴铄怒斥自己的那些言语。他当着嬴政,李斯,胡亥的面怒斥自己为阉宦误国,小人作祟。
“咸阳君嬴烁......”
赵高不愿多想沙丘行宫的事情,他命车夫停下马来。赵成见他要下去,问道:“中丞相这是要下车?”
赵高道:“老夫决定步行前往。你......给老夫安排侍卫。”
赵高一出马车,忽然感觉到一阵晕眩。左右见了,立刻上去扶住赵高。他仔细睁大已经浑浊的老眼,但是又适应不了明亮的阳光。赵高心想:“朝阳如斯,吾却已是风中残烛......老矣,老矣......”
赵高慢慢睁开双眼,他放眼所见,一幅秋风萧瑟的景象映入眼帘。不远处的咸阳宫孤零零地伫立在大地之上,那漆黑肃穆的宫门前除了一些稀稀落落的官员車舆之外,丝毫没有当年盛极一时的强秦气象。
赵高心中不知道为何蹿起一股无名怒火,他大吼道:“赵成!赵成,你给老夫过来!”
他这么一吼,左右吓得纷纷伏在地上不敢抬头直视赵高。赵成在后面听见兄长发火,和卫士交代了几句,立刻赶来见赵高道:“中丞相,为何无顾发怒?”
赵高指着远处冷清的宫门,他质问道:“赵成,朝中大臣呢?不是通知他们今日是新君继位么!”
赵成一听,便道:“中丞相,都来了,都来了,都在社稷坛等丞相过去主持祭典。”
赵高一楞,才想起来祭祀大典要先在社稷坛祭祀二神,而百官们现在正等在社稷坛。
他一挥大袖,赵成让人跟紧赵高。前后两队侍卫给赵高开路,后面相府的人马缓缓地跟在后面。
这时,隐蔽在宫墙处的栎阳兵士见了此景,立刻回去给关内侯嬴显报信。他来到里咸阳宫不远的一处宅子,关内侯此时正和众人商议,那兵士将赵高步行前往社稷坛一事报之于嬴显。众人听了,都有半道截杀赵高之意。关内侯阻止众人道:“现在我方人少,兵力分散,不能在此时出手乱了公子计划。”嬴显望了望咸阳宫,复道:“咸阳禁军正部署于宫门一带,我等更不能贸然出击。等到祭典开始时,列位随我绕道太庙,届时只要听公子信号,杀他赵高一个措手不及。”
众人听了关内侯之言,皆称善。
那边赵高在卫队的护卫下已经抵达社稷坛。众官见了赵高前来,纷纷上来和赵高施礼。
太庙令张汤从人群中走出,对赵高道:“太庙令张汤见过中丞相。”
赵高见是负责宗庙事务的张汤,便道:“张令不必多礼,今百官前来参加祭典,张令多有辛苦。”
张汤道:“中丞相费心,今日大典还需丞相操办和主持。但凡用得到在下的,张汤愿为丞相分忧。”
赵高笑道:“张汤啊,老夫对这宗庙一事毕竟生疏,这里还应多多仰仗你才是。”赵高见今日百官几乎到齐,心中甚是舒畅,刚才胸中的怒气也因张汤的的恭维一扫而光。两人正说着,太仆杜潼上走上前来道:“中丞相,辰时已过。还请准备主持祭祀。”
赵高回头问道:“唔,看着天色也该是时候了。那老夫准备准备。”
张汤凑上去道:“中丞相放心,祭文,牺牲等都已备好,只要登坛......”
“张汤放肆!”赵高怒道“此为天子社稷,岂是我等臣子可以僭越?老夫未经储君允许,擅自登坛。天子威严何在!”
张汤一听自己失言,立刻向赵高赔罪。张汤心中惶恐至极,不知赵高为何无故发怒。张汤掌理咸阳宗庙也已多年,算上即将登基的储君嬴子婴,此人算是将历两代君王的老臣。赵高今天在百官面前如此羞辱自己,张汤自是又羞又怒。
百官见到赵高发怒斥责张汤,都不敢上前说话,只听得赵高继续呵斥张汤:“你我同朝大臣,新君今日祭天登基为一国之大事。既然天子执一国权柄,理当由天子带文武百官祭我大秦社稷。秦国祭祀社稷一事,历来都是由天子主持,现下你让老夫上坛主持,你置储君于何地?老夫真是耻于和你同朝为臣!”
张汤被赵高两番怒斥,一时吓得不轻,半晌不敢说话。群臣中谏议大夫孟岐站出来劝说道:“中丞相,张汤也是无心之举。丞相宽宏大量,还求网开一面。”
赵高瞪着张汤,指着接着道:“你让老夫行僭越之事,真是害苦老夫也!”
张汤连忙伏在赵高脚下,他不知为何今日赵高性情大变跟以往大不相同。张汤虽然投靠赵高,但是并不是相府亲近之人。比起能在庙堂上协助赵高问政的太仆杜潼和掌握咸阳兵马的县令阎乐相比,张汤只算是躲在赵高这棵大树下寻求庇护的一人罢了。朝中大臣像他这般投靠和巴结赵高者不计其数。再者,张汤不过是无足轻重的太庙令,本身倒也不能左右朝政军机。赵高今天对此人的轻视,由此可见一斑。
杜潼在一旁看着张汤丑态百出不禁暗暗冷笑。但杜潼有心出来圆场,便道:“中丞相,孟大夫既然说这是张令无心之失。中丞相宽宏大量,就不要和张令计较了。”
张汤听杜潼出来替自己说话,也立刻跟着道:“中丞相宽宏大量,张汤不敬天子社稷,张汤知罪,张汤知罪......”
赵高也不看磕头如捣蒜的张汤。他只是道:“张令,言多必失。”
群臣素知赵高独揽朝政,作威作福。不想今天一改往日作风,都是十分不解。
赵高环视噤声的大臣们,他发现公子婴并不在人群之中。他问杜潼子婴的去向,杜潼道:“丞相,公子婴正在斋宫。”
赵高疑惑,他道:“公子婴今晨还来相府与我商议要现在此地祭天。怎么还在斋宫之中?”
他命人叫来赵成,他道:“赵成,你去请储君来此,说是百官正在社稷坛等待殿下。”
赵成转身要走,赵高又叫住他道:“阎乐身在何处?”
赵成回复道:“中丞相,我已让人去县令府传唤阎乐了。方才使者回报,县令府说是阎令正在内史府与钟内史议事。那使者正赶往内史府,这两人应该马上可以赶来。”
赵高还觉得不妥,他又让杜潼去咸阳宫找成单,他道:“你让成单带领禁军百人,围住着社稷坛,没有我的命令,这里的人不能出去。”
杜潼不知赵高用意,但也立刻赶往咸阳宫去寻找禁军中尉。
赵高站在原地细细一想,觉得今天诸遭事项隐隐有些不顺。他这几年来在庙堂处心积虑步步经营,方能取得如此之局面。咸阳城内一旦有何风吹草动,几乎没有一事能够瞒过他的耳目。但是现在他能感觉到咸阳城内似乎有事要发生。
此时晨光打在他佝偻的背上,赵高的背影好似一具僵硬的老尸。
赵高身边此刻没有一个亲信,他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慌乱。他耳边听见大臣们在讨论着不久后咸阳宫的加冠大礼,又似乎听到有人在窃窃私语着什么。好像有人在暗地里说着关于自己的流言,这流言似乎是在说自己和咸阳城外的刘季军密信来往,要卖国求荣;又似乎是说自己要挟公子婴,今天叱喝张汤在百官面前惺惺作态......还有原本秘而不宣的钜鹿军报不知道为何被人提起......
赵高看着神情诡异,言语交织的大臣们,顿时觉得这些平日里向他阿谀奉承,溜须拍马的臣子们变得可怖不可近视。赵高觉得这些人的脸面竟然慢慢重叠在一起,他揉揉眼睛,发现有一个浑身血污,四肢之中都有血迹不断往外渗透的人站在他面前。赵高大骇,他看看四周,那些大臣们现在还在自顾谈论着。他想要张嘴说话让卫士驱赶这不速之客。但是无论怎么表示,周边竟然没有一个人可以上来。而此时这浑身是血的人正张口说着一些让人无法明白的话语,赵高看不清此人面貌,他情不自已地伸出双手想要抓住此人肩膀,但是他似乎都无法接触到此人。那人阴测测地笑着,终于,赵高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这血人的口中说出:“赵高,终于轮到你了。”
赵高震惊之下脱口而出:“李斯......是李斯....”
那被自己害死,又被胡亥车裂于咸阳的前丞相李斯竟然出现在自己面前。赵高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扑通一声竟然栽倒在地。大臣们见赵高倒地,离他最近的几个大臣立刻上前,手忙脚乱地去搀扶赵高。
赵高此刻像着魔一般双手不断乱舞。群臣不知道赵高是为何意,其中两人死死拉着赵高的双手。赵高盯着两人的面容一看,大叫到:“李斯,你是李斯.....李斯回来了....”
大臣们听到赵高口呼李斯之名,在这秋风萧瑟的清晨之中,都不禁感觉到一阵寒意。赵高双手挣脱出来,朝着两人头上的大冠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