燎传

赵高(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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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兵士见成单意气壮烈,生怕卫尉自刎,无奈之下,只好丢下兵刃,向关内侯投降。

成单回过头来,对嬴栎说道:“嬴栎,这把宝剑,就是二世皇帝的泰阿剑。此剑与你手上的定秦剑一道,是为镇国双剑。足下一身功夫,由咸阳君亲传,想必自有过人之处。成某今日,愿以一身性命,换之与你一较高下!”

关内侯听了,立刻说道:“子正,切莫与之比剑,此人已有必死之决心。你有伤在身,不能和他硬拼。”

嬴栎深思一番,说道:“公伯,栎今日前来,本意就是要为陛下了结公族与赵高之间的恩恩怨怨。再者......”他看着成单,朗声说道:“当年在鸿台之时,在下与成单曾有誓约,他日再遇,必有试剑之战。君子之约,忠信为先。栎愿意一战!”

“哈哈哈。”成单大笑道:“想不到十年之约,最后是在此地完成。咸阳君!虎父无犬子也!”

成单长剑递出,说道:“嬴栎,你既有伤在身,老夫让你三招。”

两边见此二人要在宫中比剑,立刻退开百步。

成单问道:“素闻咸阳君归藏剑法天下无双,不知足下学到几招?”

嬴栎道:“在下鲁钝,不过学得两式罢了。”嬴栎说完,立刻上前迅速抢攻开去。成单见嬴栎身法灵动,也并不急与他过招。按照先前的约定,成单要让他三招。只见嬴栎左手连刺带削,一把长剑在成单要害之处不断游弋,成单只接不出。他侧身一闪,连续躲过嬴栎两剑。他道:“还有一招!”

嬴栎心道:“眼下不知此人底细,还需收住剑招,待他出剑。”原来嬴栎方才他与关内侯激斗,发觉此人剑术不在阎乐之下。虽然成单让出三招,但是若是自己贸然出击,被他看出破绽,那就一开始便要落下风了。

成单见嬴栎出招虽然迅速,但是招数平平,心中盘算:“此人招数一味求快,看来是多有防备。”他长剑一闪,往右面跃出几步,说道:“嬴栎,阎乐可是你杀的?”

嬴栎道:“那又如何?”

成单心道:“能击败阎乐这等高手者,绝非泛泛之辈。若是此人说话当真,凭借归藏剑法之中寥寥两式就能击败关中高手,如此卓绝之剑术,当世罕有。”

成单道:“嬴栎,你还有一招,但请出剑。”

嬴栎也不答话,他之前已然想定心思,要以稳字当先。定秦一划,剑刃顺着成单宝剑抵挡支出削出。那泰阿剑为秦始皇佩剑,果然是一柄神兵利器。嬴栎这一下使出的是归藏剑法之中的“逐戎式”,这一招势大力沉,宛如泰山压顶。成单感受到对面剑刃传来的压迫之感,但是好在利剑在手,两刃相互一击,顿时激**出一阵火光。”

成单赞叹道:“足下果然剑术高明。”他一言未毕,一剑已经刺到。嬴栎见他来势极快,即刻举剑加以抵挡。他手腕一横,长剑在空中斩下。成单左足一点,正要踢向嬴栎腹部。关内侯看出门道,心想:“子正这一剑定要撤回抵挡才行!”

嬴栎见他左腿扫过,右掌急忙击出。成单早有防备,看他双手齐出,随即长剑一扬,就往自己左腿方向斩落。众人见他这一招,使的是同归于尽的招数。嬴显大喝:“子正小心!”

嬴栎也没有想到成单今日会不惜残坏肢体来与自己对招。他身子往后一退,生生守住招式。这一下才勉强避开成单攻来的剑招。

成单见嬴栎退却,忽然半道变招,那一下斩击,竟然变成斜刺,直冲嬴栎腋下而来。

嬴栎的定秦剑往下一撩,借以反打。但见定秦剑刃在泰阿剑上一弹,又在成单面前一扫而过。

成单见之,不敢硬接,便想要闪过。嬴栎抓住空隙,定秦剑在他手里舞得虎虎生风,宛若旋风一般。

两边的兵士发现这二人已经斗了许久,成单剑术来回变化甚多,但是并不能压住嬴栎的攻势;而再看这秦王的侍卫,其剑招质朴刚猛,每一招每一式都一板一眼。嬴显心道:“这样下去,子正未必能有优势。”关内侯看出来,成单剑术与嬴栎不分上下,但是更胜在经验老道与必死一击。这卫尉早已置之生死于度外,每一招皆是要与嬴栎拼命。

嬴栎此时渐渐抵挡不住,成单的剑招果然如关内侯所言,越到最后就越加诡异。嬴栎只觉得此人剑招繁杂,根本无法参透。他现在只顾盯着来式,脑海之中所想尽是如何抓住破绽,往其中一剑刺去破解之。

殊不知嬴栎愈是这么想,就愈是难以抓住其中的破绽。关内侯心中看得急切,想到:“成单年近六旬,在剑术的造诣上未必不如昔日的咸阳君。子正现在被他所牵引住,若是不想办法,只怕就要失手!”

关内侯想到这里,突然拔出兵刃就要杀入阵中。嬴栎在侧见之,急道:“公伯休要插手!”

成单身形一晃,突然蹿道嬴栎身后。放才他一分心,没有想到成单身法迅捷,已绕道自己身后。嬴栎心中一凛,忽然觉得背后一阵劲风袭来:成单的长剑已经向自己的后背刺来。嬴栎此时转身定然来之不及,正当所有人都认为嬴栎必死无疑之时,突然间见他左手反转,那剑竟然背手一挑,和成单的太阿不偏不倚得绞在一起。关内侯平生从未见到如此奇妙的剑法,但觉嬴栎这背手一招简直是匪夷所思。

成单也未曾想到这年轻的后生会在如此劣势之下得以抵挡住。他此招被破解,立刻推出一掌,这一下重重击在嬴栎背上,兵士们听到一声闷哼,嬴栎手中长剑坠落在地上,双腿一软,跌倒在地。关内侯此时站立不住,即刻前去搭救嬴栎。成单见了,忽然剑刃连转,朝他腹部砍来。关内侯此时就想救出嬴栎,早已不避生死。他双手持剑,朝着成单便一剑下去。

成单说道:“嬴显,你为战将,正是我的对手!”

只见白光一闪,关内侯剑招被破,其佩剑被太阿斩为两截,嬴显此时闪避不得,已是准备闭目待死,眼看就要被长剑刺中要害之时,人影闪现,将嬴显一掌推开。成单一愣,长剑偏出分毫,竟然贴着嬴显的右臂刺空。

关内侯右臂一凉,瞬时之间臂膀上的护肩散落在地,左右急忙出阵将他救走。再看时,嬴显的手臂已经被割开一条深深的伤口。鲜血正从手臂上流出。

成单见嬴栎屈身一滚,捡拾定秦,倚靠在壁柱之上。

关内侯叫道:“子正!”

就在这时,咸阳大殿外面人声鼎沸。众人往外一看,却是王廉带着曹步,吕马童等人前来援助。王廉见两拨人马各站一方,又见嬴栎与成单对峙,忙问:“关内侯,这是在做什么?你们为何不上去援助栎大哥?“

曹步道:“看样子,这两人正在比剑决斗。”

王廉发觉关内侯右臂受伤甚重,便问:“关内侯,你的伤......”

嬴显道:“王廉,你看嬴栎.....”

此时嬴栎脸色惨白,嘴角之间不时有血丝渗出。成单离他约有十来步的距离。嬴栎擦了擦嘴角的鲜血,支着定秦剑站立起来说道:“卫尉,你我再来比过?”

成单道:“嬴栎,我且问你,你可曾有过必死的决心?”

嬴栎道:“豪烈之士,岂会贪生怕死?”他从地上拔起定秦,说道:“卫尉,今日一战,定要分出胜负!”

成单见他顽强,向前疾走再攻。嬴栎镇定住心生,他方才吃了成单一掌,只觉得周身上下皆要散架一般。然而终究是他内功深厚,得以勉强扛住。也正是因为这一下,嬴栎脑海之中一空,抛弃杂念,专心应对。王廉等人见嬴栎和成单在大殿上又大战数十回合不分上下。吕马童等皆是军中战士,几时见到过如此高手之间的比试?一时之间殿上剑光闪烁,斗到最后两人出招越来越快,旁人见了,只有两口利剑在这寂静的宫殿中来回缠斗碰撞。

战到此时,成单见嬴栎来来去去就那两招,自己早已将其看穿。他心下一动,便想引嬴栎出招。他攻势放缓,这一来一去,反倒是嬴栎趁机暂时占得上风。成单见嬴栎强攻,突然之间刷刷数招齐出,这四招接连急对面咽喉。端的是凌厉无比。嬴栎见状,随手一剑打来,要还以颜色。成单想嬴栎仍然使出和先前一模一样的剑术,想也不想只指对面要害。

嬴栎目光一沉,忽然变招:只见嬴栎长剑抖擞,一招跟进,又一招急出,瞬时之间连出数招。成单只见眼前数剑刺来,无法辨别哪剑为虚哪剑为实。在嬴栎左手长剑一连串的出击之下,成单见面前寒光点点,那剑尖化作白光,尽数往自己身上打来。成单挥剑抵挡,但是怎知每出一剑,不消片刻就被嬴栎用招或格挡,或抵消。

再战十合,成单最后的剑招也尽数被嬴栎破去。但见嬴栎跃到半空,回身轻轻一点,便落在玉阶之下。嬴栎这一下显露的轻功,让在场的兵士们大声喝彩。成单握着泰阿,此时他鬓发散乱,气喘不已。他道:“嬴栎......你很好.....你很好。”

关内侯此时舒了一口气,他对王廉道:“大局已定,成单败了。”

王廉似乎并没有看出其中奥秘,他以此问之,关内侯道:“成单的剑术,已经被子正破解。他现在已无再战之力。”

且听成单说道:“你这是......归藏剑法么.....”

嬴栎点点头,成单道:“今日得见,此生无憾也。”

他对嬴栎说道:“四十年前,我以一族性命,救下秦王血脉.......如今我败在你手,也是天命!”

他看了看手中的泰阿剑,说道:“君王之剑,怎能见血!”他手腕运劲,一剑击非,刺入旁边的壁柱之上。说道:“嬴栎,今日成某败在你手,心服口服。然而,你杀死丞相,此仇我已不能再报。九泉之下......我又以何颜面去见丞相......”他环视了一下四周,说道:“赵氏罪孽深重,致使国家蒙难,神州大地生灵涂炭,身为臣子者不能劝谏,这是我的罪过啊......”

他说完,忽然运起右掌,往心口奋力一击。就这一掌,成单自震心脉,倒地气绝。

成单一死,那些剩下的卫尉军皆恸哭倒地,拜在成单尸身旁。

嬴栎收起定秦剑,此时嬴显带着兵士们围拢过来,嬴栎谓然一叹。

王廉看着嬴栎,说到:“栎大哥,这人......想不到是为义士。”

嬴显道:“子正,此战能胜,已实属不易。”

嬴栎点头说道:“战至最后,成单已然力竭。我与他交手之时,一味以秦国剑法示弱。成单虽然临敌经验丰富,但是我出剑百招,皆在一式之中。”嬴栎说到这里,他叹了一口气道:“成单是赵国剑客,所使的剑术诡异迅捷,都是赵国剑法的路数。家父在‘归藏剑谱’之中留有一式,名曰去恶。此式......就是专门用以......破解赵国剑法......”

嬴显道:“你若是一交手就用去恶式,那岂不是破尽成单剑法了?”

嬴栎点点头,他沉默了一阵。关内侯见他不愿多提,倒也不勉强,他让这些卫尉军的兵士抬着成单尸首出宫安葬。并留下副将等人在此收拾残局。曹步,吕马童二人带兵进驻咸阳宫。

待诸事安排妥当,嬴栎忽然问道:“公伯,成单提及当年营救皇帝陛下一事,你可知晓?”

嬴显道:“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成单当年在邯郸,曾服侍于吕不韦。五十年前(公元前257年),王龁攻赵,赵国上下皆要杀死在邯郸为质的庄襄王(嬴子楚)。也多亏文信侯(吕不韦)以六百金贿赂赵国城门守卫,这才得以逃脱。”

王廉听罢,便问:“如此说来,是文信侯和太上皇逃脱。那皇帝陛下呢?”

嬴显道:“先帝留在了赵国。据说当时事态紧急,庄襄王与文信侯两人出逃,未能顾及妻子。亏得当时赵姬为邯郸富豪之女,在多方营救之下,母子二人才得以活命。六年后,安国君继位,赵国护送赵姬母子归秦。秦国派出使节,车驾,以及大小官员百人出使赵国。原本以为两国对此事会就此罢手,谁知后来在回秦国的半道上竟然发生了一件大事......”

嬴栎道:“公伯所说,可是当日提及的成单护送先皇进关一事?”嬴栎所言,便是当日在兴乐宫所谈到的。那日关内侯曾言:赵人成单,因护送赵姬母子归秦有功而得以招入秦宫为郎官。

关内侯道:“正是,当年秦国前去接应的车队在半道遇伏。后来查证,是赵魏韩三家派出刺客捉拿赵姬母子。”说到此节,关内侯声音一颤,继续道:“那一年我刚入行伍,便受孝文王之令,随秦宫高手三十骑出关搭救赵姬母子。”

王廉问:“关内侯,在下有一事不明,既然是赵国送归人质,三晋为何还要联合刺客去追杀太后?”

嬴显道:“此事就是涉及到秦国与三晋领地之争夺。昭王晚年,秦国连年与三晋大战。韩赵魏三国败多胜少,韩失阳城,魏割吴城皆是如此。”

王廉顿悟,言道:“原来是三国欲图劫持赵太后母子,逼迫秦国交换领土!”

嬴显道:“然也,不过此事远非如此这么简单。子楚为孝文王独子,其一脉只有子楚,先皇陛下二人而已。赵国反悔而捉拿赵太后母子,便是要扣留嫡长孙,以要挟秦国。”

嬴栎道:“三晋联合,战场不敌则以使以宫室权谋......”

嬴显:“昭王之后,秦国已有统一天下之力。山东诸国残破,内政不和,外战失利;若是秦国上下人心齐力,东出函谷便是要先灭三晋!故而,赵魏韩三国为求自保,便半道反约。此事如今想来,老夫仍是心有余悸,当年秦国上下谁都没有料到,孝文王,庄襄王皆是壮年早逝,三年之内秦国连失两君。若是当年赵姬母子滞留在外,那咸阳宫中之局势......将何等危险?”

嬴栎道:“公伯,秦国幸甚!当年函谷关一战,秦国可是击退了三晋刺客迎回了赵太后和皇帝陛下。”

嬴显道:“函谷关外一战,三晋杀手精锐尽出。秦国剑士力战到底,舍身杀敌......”关内侯长叹一声:“三十飞骑最后只有我一人存活下来,战至最后,多亏秦国兵马及时来救,这才击退了三国来犯之敌。而当时的御手成单,正是因为此人拼死相救,赵太后母子二人之性命才得以保全。”

王廉听罢,怔怔道:“使节一行尽数罹难,就连秦宫高手也尽数伤亡.....这......”

关内侯道:“当年大秦发动灭国之战的时机已经成熟,可是即便如此,分裂的三晋大地之上,还有这等可怕的杀手,刺客及无数诸侯将相。换做春秋时的姬姓晋国,就是宛若一座大山一般横亘在秦国东出之道上!”

嬴栎道:“成单临死前所言一族之性命换得太后母子归国,想必是后来赵国清算了在邯郸城内与此事有关的人。成单完成使命,他留在赵国的族人可未必能够平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