燎传

烈火(7)汉王拜将

字体:16+-

此时,沛公已经在张良的努力下,得到了项籍所封赏的汉中之地。沛公军自此号为汉军。

韩信跟着大军进入汉中之后,汉王得知此人是来自楚营中军的执戟郎中。楚营的执戟郎中,掌管着守卫中军之责,也算是军中重职,沛公念及于此,当下便委任韩信为连敖。

彼时汉王入川,部队又被项籍所收取。正值落魄之际,不想楚营有中军之武官来投,汉王自然是给与韩信优待。

然而,韩信出任连敖之后,并没有受到汉王的重用。韩信与那些营中的中级武官一样,默默无闻。

韩信自然是失望无比。他投奔刘季,是看清了项籍一味杀伐,难以成就大事之故。他自认有统帅三军扫清天下之能。而沛公有能力,亦有野心与诸侯争夺天下。如今汉军正缺少一位足以指挥百万大军的主将,来席卷华夏大地。也正是因为如此,韩信才千里迢迢地来到汉中。

然而,汉王对于韩信不理不问,韩信也逐日消沉,郁郁不得志。

不久,韩信在连敖任上犯了死罪。

韩信因为不受汉王重用,决心再次逃亡。然而这一次,他没有在项王帐下那般幸运。

汉军很快抓捕了韩信归营。旋即判定罪名,择日处斩。

那一日,接受斩刑的一十三人已经遭受了处刑。就在轮到韩信之时,不知韩信为何对着监斩官大呼道:“汉王难道不是要争夺天下吗?为何要处死壮士?”

也正是这么一句呼喊,监斩官夏侯婴立刻停下处刑,释放了韩信。

夏侯婴见韩信仪表堂堂,言语壮烈。顿时心生好感,随之请入府中与之面谈。

这一次,夏侯婴准备了美酒佳肴,宴请韩信。

韩信没想到身为沛公亲信的夏侯婴会释放自己,更没想到会单独请自己宴饮。

酒过三巡,夏侯婴赞曰:“连敖在刑场上从容豪迈,镇定自若,当真壮士也。”

韩信笑道:“吾辈大小百战,怎惧生死?昔日在下随项王大战巨鹿,身边尸积如山,死伤枕籍,但有历死之残躯,怎惧断头之苦痛。”

夏侯婴大为赞赏,他敬了韩信一爵,但听韩信道:“然大丈夫死之无名,不能为天下而牺牲,何堪!”

夏侯婴问道:“连傲此话何意?还请赐教。”

韩信此时神色醺然,他借着酒力缓缓道;“项王不识贤人,不听谏言,信......故而投奔汉王......怎知汉王亦不用我。......如今诸侯分裂天下,祸乱必定再起。百姓死于路边,社稷焚于四野。若是明主有一统天下之志,何不兴义兵而驰骋,救百姓于水火?”

夏侯婴心中一凛,他没想到韩信对局势如此真知灼见。他遂问韩信:“不知连敖可有平定乱世之策?”

韩信仰脖一干二净,他站起身,扬起右臂道:“若汉王登台拜将......信愿统兵百万......纵横神州,翦诸侯于宇内,灭六国于旧都......当如兴周之姜尚,破楚之孙吴,辅佐汉王,平定天下!”

夏侯婴见韩信如此豪迈,佩服得无以复加。这一番话下来,夏侯婴立刻感觉到韩信是难得的大才,翌日便将韩信推荐给了汉王。

夏侯婴与沛公为同乡,沛公平素多听其言。这一次,沛公得知夏侯婴大力推荐韩信,他知这位兄弟虽身居要职,但刚正无私。这一次他竟然亲自推荐连敖韩信,当下就将韩信身任为治粟都尉,掌汉军之后勤。

都尉一职,是当时极高的官职,相当于别部将军。韩信得到了夏侯婴的推荐,自然满心欢喜。这被他认为是在汉王军中出人头地的第一步。

彼时,担任汉军丞相的萧何,因为后勤物资的征调,与韩信进行了接触。

在经过几次交流之后,萧何忽然发现韩信之能,远远要胜于一个区区的治粟都尉之职。

他的确有着驱兵百万,一统天的下力量!

这是萧何的直觉,更是萧何慧眼识人的能力。在与韩信日渐加重情谊的过程之中。韩信对萧何徐徐坦露出了汉军出兵巴蜀,一统天下的宏大计划。

韩信根据目前汉王封国所处的环境,他提出了“明修栈道,暗渡成仓”反攻计划。

汉王所处的汉中,其北有秦岭,南有巴山。在关中与巴蜀之间,只有几条漫长,年久失修的山间险道连接以供往返。

此外,范增为了防备刘季有可能的军事行动,让章邯等三位降楚秦将各自建国,封锁了外界进入汉中的所有通路。

当时,司徒张良在韩王成的一再催促之下,已经跟随着韩军离开关中。张良临走前,曾特意嘱咐汉王将子午谷栈道烧毁,以麻痹楚军与章邯,显示汉王没有东进之心。

在汉王麾下任职的期间,韩信结识了汉中人赵衍。此人熟悉地形,与汉中一带的民俗风物了若指掌。韩信与赵衍同行多日,出了汉国首都南郑,于汉中各地查探。

韩信在考察了汉中地形之后,便定下计划,决定在汉王出军之日,由一部人马抢修子午谷栈道,吸引章邯的注意力;另外一部人马由汉水西行,直抵陇西,再经天泽大池北上,暗渡陈仓古道,攻占陈仓城!

萧何听取了韩信反攻关中的计划之后,一时之间对韩信惊为天人。他极其欣赏韩信,赞他曰:“国士无双。”

同时,萧何亦得知韩信有辅佐明主,一统天下之志。这样更令萧何深信,韩信是如今汉王东出三秦,平定天下的关键,于是,他决定向汉王郑重地推荐韩信。

在此之后,萧何便多次向汉王推荐韩信,希望汉王能任用韩信为汉军大将。然而,汉王先前因为夏侯婴之故,已经将“名不见经传”的连敖韩信提升为治粟都尉。对于汉王来讲,他一来免去韩信的死罪,二来速升韩信之职务,于此,汉王已经是对韩信破格录用了。

但是刘季没料到的是,萧何竟然要求自己拜韩信为汉军大将军。此职位是汉军军队中掌管前中后三军的最高级别官职。就目前而言,汉王军中能担任此职务的寥寥无几。更不用说韩信这一员从楚军营中投奔汉中的执戟郎中。

汉王敷衍了一阵,让萧何回去告诉韩信,择日即将召见。

萧何以为得到了汉王的首肯,便匆匆回去告知韩信。韩信对于汉王召见一事,于心中充满了期待。他腹中陈有东出三秦,争夺天下的大计,一旦见到汉王,他就将全盘托出,为汉军出军打下第一步基础。

正当韩信踌躇满志之时,汉王却失了召见的约期。韩信没能等到汉王召见,复又在府中等待多日。这一次,他再次萌生去意。左右曾建议韩信取寻找萧何再次引荐。韩信苦笑道:“丞相数荐而汉王不召,我若私下再去寻找丞相,岂不让军中将官耻笑我韩信为求官职不择手段?”

韩信拒绝了手下的建议。他先前已经由汉王心腹夏侯婴,萧何再三推荐,这一次既然刘季无征召之心,他韩信又何必折节人下。

韩信心道:“萧何是汉王身边的重臣,是一道从家乡征战南北的患难手足,若是萧何也不能让汉王相信自己,此后焉有希望?”

韩信无奈,他决意挂印离去,重回故乡淮阴。

正巧,这几日汉王军中突然多了不少悄悄逃亡的兵士将官。这些来自北方的兵士们对汉军困守深山的局面感到无助与绝望。一连数日,竟然有十多人逃亡。

韩信也在其中。

萧何得知了韩信离开的消息,立即骑上快马,出城急追。

这时候,侍卫来报:丞相只身逃亡,已往北面而去。

汉王大怒不已,对左右大骂萧何忘恩负义,不能同甘共苦。一通辱骂之后,汉王大叹大哭,悲从中来。他身边最倚重的两人先后离开,张良归韩,萧何逃匿。这一下,汉王突然间失去了左膀右臂,成为了孤家寡人。

是夜,萧何急追,终于在北面的寒溪渡口追上了韩信。这一晚月明星稀,寒溪夜涨。寂静的深谷空有簌簌的风声。韩信独自一人徘徊在荒废的渡口边上,彷徨无计。

萧何下马挡在韩信的面前,他问道:“都尉寒夜出城,难道不愿成就大事而早早离去?”

韩信没想到萧何会不带一兵一卒亲自追来。他下马抱拳道“丞相,非信不愿成就大事,然报效无门,不知何往也。”

萧何拉起他的手,再三叮嘱道:“都尉,你且与老夫同回。这一次,老夫一定让汉王召见足下!”

韩信看着萧何诚恳的眼神,终于答应了下来。

萧何长舒一口气,立即带着韩信回了都城。

一两天后,萧何再次来到汉王府谒见刘季。汉王一听说丞相回城,又怒又喜。汉王骂道:“你前夜逃亡,这是为何?”

萧何镇定地答曰:“臣下不敢逃亡,而是去追逃亡之人了。”

汉王问:“你要追的,是何人?”

萧何道:“韩信也。”

汉王一听,更是恼怒,他大骂道:“这几日来大小将官逃亡的,不下十数人!你不去追那些人,却去追韩信,这不是欺骗本王么!”

萧何依旧沉静如水,他缓缓道:“诸将易得,至于韩信,国士无双。”萧何见汉王稍稍平复,又道:“大王若想在汉中长留,就不必起用韩信勒;若是大王想要争夺天下,除了韩信,没有什么人可以与大王谋夺此事。此,全赖大王决断耳!”

汉王此刻终于说道:“本王一直想东出汉中,安能在此郁郁久居乎?”萧何道:“大王若要东出,能任用韩信,韩信必留;不能用,韩信必回再次逃亡。”

汉王道:“本王就按公的意思,以韩信为将军!”

萧何却道:“就算提拔韩信为将军,韩信也不会留下。”

汉王下定决心,他道:“本王以韩信为大将军。”萧何这时候才肯定地答复汉王:“如此一来,韩信必留,大王幸甚!”

汉王此时心情一送,他道:“那本王就召见韩信。”

谁知萧何道:“大王素来傲慢无礼,如今拜将如呼唤小儿,这便是韩信离去之因。大王若要拜将,必须择一良辰吉日,斋戒,设坛,具礼,这才体现出大王礼待贤士之德也!”

汉王深以为然,他细细思虑了今日萧何对自己所说的一番言语。萧何追随汉王多年,如今在汉中官拜丞相,是百官之长。萧何公正循矩,绝不徇私。他从未见到过萧何如此看重并推荐一名素不相识的人物。

韩信前后得到萧何与夏侯婴两人的极力推荐,必然有过人之处。此番,汉王下定决心,要拜韩信为汉军大将军。

汉王拜将的事很快传遍军中。诸将皆喜,更是有不少宿将功臣自以为得大将。到了登台拜将那一天,汉王亲自率领文武百官前往拜将台。丞相萧何捧着大将军的金印,恭敬地侍立在台前。

右手边乃是昭平侯夏侯婴。众将但见夏侯婴身后一列汉王亲兵,手执斧钺弓矢,凛凛而立。

汉王缓步上台,今日汉中的大地云销雨霁,晴空万里。汉王头悬明日,足踏厚土。其台下大军肃穆齐整,旌旗威严耀武。汉王从丞相手中接过大将军印,朗声道:“韩信受印!”

诸将听到汉王竟然拜韩信为大将军,一时诸军为之哗然。韩信从队列之中傲然而出,汉王将大印交给韩信,随侍的夏侯婴亦将斧钺呈上。

韩信接过将军大印,拜首道:“韩信绝不负汉王重托!定为汉王扫清六合,一统天下!”

韩信这一番话掷地有声,诸军听罢,无不大声喝彩。

从今日起,韩信成为了自汉王以下的军中最高统帅。他以汉大将军的身份,统帅三军,驰骋纵横。亘古悠远的华夏大地之上,被后世敬称为一代“兵仙”的韩信,如旭日般冉冉升起。

汉王拜将之后,韩信终于如愿以偿,跻身中枢,加入了汉王府。

不久,汉王郑重并且亲自地召见韩信,共商东出之大计。

韩信上坐,汉王曰:“丞相数次进言将军,将军有何计策可以教授寡人?”

韩信见汉王虚心求救,言谢,遂问汉王:“大王如今向东争夺天下,对手难道不是项王么?”

汉王道:“然。”

韩信曰:“大王自认为用兵之悍勇,待人之仁礼,疆土之广阔,与项王比,如何?”

汉王默然良久,说道:“不如也。”

韩信再拜曰:“信亦为大王不如。然臣尝事之,请臣下言项王之为人也。”

韩信定了定神思,肃然而曰:“项王之威势,震慑夺人。怒吼咆哮,千人皆伏而不能动;然不能任用贤人,此,不过匹夫之勇耳!项王之仁慈,恭敬慈爱,言语温和,人有疾病,涕泣而分食饮。然有人因功而受封爵位者,项王执其印而不能予,此,不过妇人之仁也!”韩信说罢,言语随之一变。他道:“项王虽霸天下而臣诸侯,不居关中而都彭城,此为其一误也;项王有背义帝之约,以己善爱好恶分封疆土,以致诸侯不平,此其二误也;项王驱逐义帝而贬徙江南,诸侯效仿,亦皆归故地逐其主而自王,此其三误也。项王所过,土地人民无不残灭,天下多怨,百姓不能亲附,只因其威势迫服而臣,项王虽为霸主,然实失天下之心,此为项王之四误耳!”

韩信言讫,其神,壮烈肆溢,豪迈不凡。汉王惊而悔先前不用。韩信续道:“因此,项王之势已弱,今大王若能反其道,任用天下之武勇,何愁叛逆不诛?以天下之城邑分封功臣,何愁诸侯不服?以兴义兵而从其东归之心愿,何愁大事不成?且三秦之地秦将为王,其将秦子弟数年矣,所杀亡不可胜计,又欺其众而降诸侯,至新安,项王诈坑秦卒二十余万,唯独章邯,司马欣,董翳三人得脱,三秦父兄皆怨此三人,痛入骨髓。如今,三人为王御秦地,秦之百姓莫爱也。大王入武关,秋毫不凡,除秦苛法,约法三章,百信皆愿汉王王秦地者。于怀王约,大王当王关中,百姓咸知!然大王失其职而入关中,秦民恨叹。如今大王举兵而东,三秦可传檄而定也!”

汉王大喜,遂以韩信之计,部署诸将厉兵秣马,准备东出。

数日之后,汉王再问韩信东出之谋,韩信胸有成竹,他此时提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策,此为韩信为汉王率领大军,出击三秦的具体战略。同时,韩信亦进言汉王,重申军法,以秦国军功之制训练汉卒,从而争取得到三秦子弟的支持。

汉王虽然一一采纳了韩信之策,然而,他心中任然有所顾忌。当战事一起,这将是韩信亲自统兵的第一仗。他的第一个对手,将是故秦国宿将,如今的雍王章邯。他将三军性命托付于韩信,这不可谓不是一次巨大的冒险。

汉王深思之下,与萧何,夏侯婴密探韩信统兵一事。

这一次,萧何,夏侯婴两人依旧坚定支持韩信。汉王数不决,他道:“若是子房在侧,寡人何至于此?”

夏侯婴进曰:“汉王,司徒当日离去之时,可让我军部署何事?”

汉王道:“烧毁子午谷之栈道,以麻痹三秦。示我军无出汉中之意。”

夏侯婴点点头,他道:“既然如此,汉王难道看不出司徒的良苦用心?”

汉王恍然大悟道:“子房要寡人故意示弱,实则要本王聚集力量,再图东出大计!”

萧何笑道:“如今汉王兵甲已足,大将在侧,正是向东争夺天下之机也。所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夏侯婴道:“韩信有吞吐宇宙之志,其兵谋韬略,诸营无人可及。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此计阴阳交替,虚实结合,非常人能识。兵法曰,兵者,诡道也。此去陈仓古道,我军沿汉水北上,避开章邯主力。一旦军马于陈仓城集结完毕,我军便可以逸待劳,与章邯决战!”

汉王道:“善!有两位良言,寡人无忧矣。”

萧何见汉王下定决心,进一步说道:“何,愿竭尽心力,统筹后方,粮秣辎重,绝不懈怠。”

汉王对二人赞许有加。数日之后,就在汉军开始准备之时,忽然有紧急军情自东方传来。齐国丞相田荣举行叛乱,攻占了齐国。项籍正率领楚国大军前往镇压。不久,田荣授予蛰伏在巨野泽的魏国人彭越以将军之职。彭越得到了田荣的支持,击杀了济北王田安。田荣遂将济北国并入齐国,领有济北,博阳,临淄,琅琊,城阳,胶西和胶东七郡,重新统一了齐国,定都临淄。

田荣攻田都,在汉元年五月,随后,于六月杀胶东王田市。七月,联合彭越攻占济北国。短短三月之间,由西楚霸王项籍所主导的天下秩序,再一次被打乱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赵国大将军陈余亦是因为不满项氏分封之策,与田荣合谋反楚。彼时的陈余在南皮一代隐逸,得到田荣的帮助之后,遂反项籍。

韩信已经洞悉到了即将发生重大变化的局势。在与汉王商议之后,韩信准备起兵。

这一年八月,韩信在汉王府再陈出兵之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