燎传

医者(2)盈盈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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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栎正要说着,忽然被一阵清脆的声音打断。待嬴栎回过头来,他先是闻到一阵清冽的香味,再要细看时右手手臂已经被人扶住。嬴栎定睛一看,眼前有一约莫十五六岁,双眼明亮,肤白胜雪的俏丽少女站在自己面前。

嬴栎心中一颤,他此生除了母亲和虞桕之外,再也不曾见过如此绝色美貌的姑娘。但见这少女一袭粗布青衣,却掩盖不住其身中轻盈之姿,一头漆黑的长发由一只竹簪子胡乱得扎着,在雪白的肌肤和瀑发相映衬之下,更让她显得出尘不俗。

嬴栎呆呆得瞧着这少女,这姑娘盯着嬴栎一番打量,她见嬴栎痴痴地盯着自己,脸上一红,便道:“夫子说,非礼勿视。这位大哥在瞧什么呢?”

嬴栎被这少女生生一问,污黑的脸庞霎时飞红。他连忙收回目光,转过头盯着那匹叫紫玉的马驹道:“在下无礼......让姑娘......见笑了。”

少女微微一笑,又道:“好了,好了。无姜失礼。这位可是乐正大哥?”

嬴栎回过头,他挣脱少女的手臂道:“无姜姑娘,在下多有无礼之处,还望海涵。”

无姜笑吟吟地看着嬴栎,又道:“大父让我扶你进去。他要给你治伤。”

嬴栎看着无姜,心中呯呯乱跳,他道:“多谢姑娘,在下,在下,还能走。不劳姑娘了。”

嬴栎对着无姜抱拳一拜,这一下拜下去,让他只觉得身子沉重,好久缓不过气来。无姜见嬴栎蓬头垢面身形高大,浑身上下破烂不堪,一副杂草般的络腮胡子挂在脸上。她看着嬴栎在自己面前逞能,心想这游民倒也有趣。无姜上前再次扶好嬴栎,她道:“这位大哥你休要逞能,让无姜扶你进去。”

嬴栎喘着气,他只觉得左腋下疼痛异常,一时之间,这数月来一直折磨自己的那股灼痛之感再次袭来。以前这股剧烈的疼痛尚只在左腋下停留,不知道为何,这几日来这股阵痛开始游走于左臂和肩膀。连带他左侧胸腔一起带来无尽的痛处。嬴栎只觉得喉头一甜,他使出力气推开无姜,一口鲜血直吐在石屋门前。无姜见嬴栎突如其来地呕血,她立刻在屋外大喊祖父。

孙奂在里屋听到无姜叫唤,放下草药冲快步来到屋外,只见无姜两手抱着嬴栎的身子,而那伤者全身瘫倒半跪在地,正在不住地咳血。

无姜见到祖父,立刻叫到:“大父,那人...刚才还好好的...现在吐了好多血。”

孙奂扶住嬴栎,嬴栎此时再次陷入神志不清的境地,他神思紊乱之际,只听得孙奂对无姜说道:“他中了非常厉害的内劲,有两股真气在他体内游走冲击,伤及心肺,这才会咳血......”

无姜道:“那这人有的救么?”

孙奂道:“唔......不要在外面说话,姜儿,你把紫玉牵走,我把他带进去立刻救治......”

嬴栎只觉得自己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拖进石屋之内,逐渐得他又闻不到那阵香味,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刺鼻辛辣的草药味道。孙奂把嬴栎安顿在床榻之上,转身来到一处药架之上。嬴栎睁不开双眼,但是眼前依稀能感觉得到孙奂正背对着他收拾药材。不久,一阵冷风从屋外灌进来,只听孙奂道:“姜儿,你替大父去取桔梗,芦根,前胡各十铢;僵蚕八铢以捣碎;再辅以菖蒲与苍术各五铢,投以沸水煎煮。半个时辰后拿来给我。”

嬴栎欲图开口说话,但是孙奂已经走到他跟前道:“乐兄弟,你寒毒侵身,湿邪束于肌表。我已经让姜儿给你煎煮草药。你之前喝了我的药酒,现在你且安心歇息......”

嬴栎脑中一昏,终于知道孙奂的药酒含有迷药,嬴栎心下气急,但是怎奈全身不听使唤。随着脑海中思绪逐渐飘远,嬴栎终于再也不能动弹,一下昏睡过去。

孙奂在烛火下看着嬴栎瘦削的脸,轻轻叹了一口气。他将嬴栎安顿好,守着烛火若有所思。一会,孙奂又从席上站起来,他给嬴栎把了把脉搏,发现嬴栎气虚微弱,脉象紊乱。孙奂想了想,心道:“这小子气虚虽弱,但一时半刻倒也不致丢了小命。”孙奂又把了把他的脉搏,喃喃自语道:“脉象乱得狠,那两股真气在他体内游走......”

孙奂正兀自思索,无姜已经带着热气腾腾的草药回到屋里。孙奂这时候又伸手探到嬴栎腋下创口,只觉手中顷刻间沾满鲜血,孙奂心道:“腐肉丛生......淤积疮口.....”

孙奂扯开那边的绷带,只见那小片创口处带着还未长好的结痂,正不断地渗透出黑血。孙奂道:“估摸这创口未能长好。”他转过头来对无姜道:“姜儿,你再给大父烧煮一盆热水,我现在要给这小子刮骨疗伤。”无姜看了看嬴栎,便道:“大父,方才还不是说这人只是感染风寒的游丐么?怎么现在又要刮骨治伤?”

孙奂一边扯去嬴栎的破衣,一边道:“姜儿,这小子的确是感染了风寒,不过也是中了很厉害的剑招。他疮口不愈,怕是腐肌附着内骨。一会大父治好他再与你详说,你快去取汤水来。”

无姜大为不解,但是经不住孙奂再三督促,只好折返回旁边的马厩小屋里给大父煮水。孙奂支开了无姜,他将嬴栎左肩至胸腔一侧的衣服尽数除去。又解开他腋下缠着的绷带。瞬时,嬴栎左腋之下那道长长的剑伤就暴露在孙奂面前。孙奂心中一惊,原来他在市集给嬴栎包扎之时还未仔细查看他的伤。现在给他治伤之时才发现此处创口已经溃烂发脓,由于创口处腐肉与脓疮淤结,致使剑伤的淤血滞留不出。孙奂又细细看了看创口,他见这血迹之色有异,知道其中之淤血已陷骨髓。孙奂摇了摇头:“小子,你有伤不治,不怕整条手臂废掉么?”

他从旁边的案上取出九针,砭石等工具,以作刮骨疗伤之备;接着,孙奂又取了些麻布绷带,等着无姜带热水回来。

孙奂转身拿了两瓶刀尖伤药,他坐在席上细细整理了一番处理刀伤的用具。心中盘算着如何治疗嬴栎。

待无姜带着汤水进来时,孙奂正给嬴栎擦拭身体,无姜见嬴栎半**上身,脸上一红。长久以来,无姜虽然见惯了在湖边打捞捕鱼的村民,但是让嬴栎这么一个陌生男子躺在屋里,她还是第一次面对。

无姜甚是羞赧,孙奂察觉到孙女进屋,立刻反身挡住嬴栎受伤的一侧道:“姜儿,今夜大父不能休息了,这小子外伤很重。”孙奂顿了顿,又道:“就算大父给他刮骨疗伤,之后能不能撑得住......也只能看他自己了。”

无姜抬起头来看了看孙奂,轻轻道:“大父可与这人熟识?”

孙奂料到无姜会这么问,他叹了口气道:“姜儿,大父行医多年。医者既为仁术,又岂可因一人一言而废。苍天既然让乐正与你我相遇,便是命不该绝。再者若是换做他人,大父也定会出手相救。”

无姜知道祖父之意,她看了看昏迷不醒的嬴栎,对祖父道:“大父若是需要姜儿相助,还且唤我。”

孙奂点点头,他又转过身去道:“姜儿,你回屋歇着。这里大父可以应对。”

无姜见祖父回头开始动刀施术,也不再说话,她退出祖父的屋子,心想祖父一会定会需要自己协助,索性不去休息。回到自己屋室之后,无姜点起两根火烛,开始读起书来。

那边孙奂将嬴栎创口擦拭干净,捏着砭镰开始为他割去创口上的腐肉,孙奂动刀缓慢细致,过了许久才把那数寸来长的创口处理干净。接着孙奂又取出锋铍二针点刺血脉以放淤血。此时嬴栎创口之中的淤血开始不断流出,随着孙奂给嬴栎创口去腐出血,一股腐臭血腥之气弥漫于屋室。孙奂此时走脱不得,他已经将嬴栎创口处的黑血引流,现在若是放手去针,这股黑血又将流入他处。孙奂想了想,终于还是决定让无姜前来协助。

无姜听到祖父叫唤,便放了竹简,披上寒衣来到祖父屋内。不想无姜刚打开屋门,便被那股腐臭之气呛得几乎晕厥。

孙奂两眼依旧盯着嬴栎的创口,他对无姜道:“姜儿,你将木窗半开,过来给大父用好锋铍两针。”

无姜打开木窗,那徘徊在屋内的腥臭顿时散去不少。她来到祖父跟前,见了嬴栎的创口和床榻前的碎屑腐肉,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如此血腥渗人的画面。孙奂见孙女一脸害怕,心中甚是懊悔,但是眼下救人当先。孙奂让无姜过来用好两针,他取了些干草顺手将腐肉给清理了。又拿出一只陶盆将先前盛血的换了,无姜虽然捏着两针,但方才也不敢长视嬴栎。待祖父撤去血盆腐肉,无姜这才敢一看嬴栎的创口。无姜问道:“大父,看创口应该有数寸多长,是被什么器物所伤?”

孙奂舀了些热水洗了洗双手,他又拿出一把较细的砭镰对无姜道:“是剑刃,而且是一柄非常锋利的剑。”无姜又问:“大父何以知晓?”

孙奂弯下身子,他道:“你看大父刮骨便知。”

孙奂执着砭镰,轻轻伸进那处创口,无姜见祖父将镰刀伸进去探了探,只听孙奂拿出砭镰继续道:“姜儿,伤处黑血渐消,你立刻换去锋铍,改用两钝圆勾针,拉开创口两边皮肉。”

无姜换了两枚下粗上细的钝圆钩针,孙奂接着道:“你双手拇指与食指发力,沉力于腕,将这两处皮肉翻开即可。”

无姜心中不定,较之刚才更是害怕。她虽自小便和祖父一起悬壶行医,但是真要让她亲自操刀用针施外创之术,实在有点勉为其难。加之这是她第一次见到鲜血淋漓的创口血肉,无姜内心更是有种说不出的惧怕。

孙奂见无姜颜色惨白,他柔声安慰道:“姜儿莫怕,若是不忍心看着创口,你且和大父说说今天读了什么书籍?”

无姜要紧嘴唇,白天才道:“是夫子的《论语》残卷。”

“甚好,但是残卷也足矣教诲世人了。”孙奂继续用刀。

无姜只感觉胸中心脏乱跳,但是她任然帮祖父翻开嬴栎创口的皮肉,孙奂道了一声莫怕,便再次探刀入内。无姜不敢看祖父动刀,便和祖父说道:“大父,方才为何说是利剑所致?”

孙奂的砭镰碰触到嬴栎肌骨,他轻轻挑出一些淤黑的腐肉,道:“乐正的创口长约五寸,宽约两寸左右。创口平整,方才我刮离腐肉时发现,这创口除了一两处生出腐肉的地方,他处并无无破坏割裂之象。这些个秽物所聚集皆在左腋靠近胸腔一处,必然是被利剑从胸腔划直腋下,造成如此创口。”

孙奂挑干净肌肤中的坏死部分,他又拿了另一柄砭镰,两手继续给嬴栎疗伤道:“方才我细细看了一番,这创口开刃之处不似一般长剑,长五寸宽两寸......和大父之前见过的六国长剑有所出入....”

孙奂顿了顿:“倒是像楚国的剑。”

无姜问道:“大父见过六国长剑?”

孙奂道:“大父当年曾临淄滞留过一段时日......临淄的商贩,有的是六国刀具。姜儿那时还未出生......”他停下来闻了闻,道:“这下淤血应该要除尽了。”

无姜发觉此刻屋室之中尽管还存着浓重的血腥味,但是先前的腐臭之气已经逐渐散去。无姜问道:“大父,可是要治好了?”

孙奂点点头:“快了。现下附着在肌骨上淤血与秽肉皆已除去,你再持片刻,大父马上缝合这创口。”

无姜接着问:“那大父所说的长剑,是哪国所有?”

孙奂见嬴栎创口处鲜血变红,便让无姜自管放手。孙奂用左右食指轻轻在嬴栎创口处点了几下,转眼间鲜血便不再流出。无姜给祖父拿来了鱼骨针与丝线穿好,

孙奂便给嬴栎缝合伤口。孙奂道:“依我看,是一把三尺来长的楚国利剑。这把楚剑刺入他腋下,划破肌肤,把这一处的肌肉都给削开了。”

无姜不太了解兵刃之事,她只道:“大父救得了这人便好。”

过了一会,孙奂给嬴栎缝合伤口,又敷上刀伤药。无姜帮助祖父给嬴栎缠好绷带,这样处理完毕,算是给嬴栎治好了伤口。

孙奂知道无姜想让自己治好这小丐,但是他摇摇头继续道:“姜儿,在屋外大父说过,他身有内外两处之伤。一处便是这楚国利器所致的剑伤,另外两处则是风寒与内力之伤。”

无姜睁大了眼睛看着祖父,她现在更是难以明白,孙奂道:“风寒与剑伤易治,但是真气带来的内伤难办。你给这小子把把脉就明白了。”

无姜伸出素手搭在嬴栎左腕之上,但她刚一搭上去,素手便如受针刺般迅速移开,无姜道:“他脉搏......好虚弱,但是不知道为何我能感觉到......似是有几股气息在他身上游走......”

孙奂点点头,他道:“姜儿,大父可以告诉你,常人受了如此剑伤,不设法医治的话,不出半月便即可毙命。更遑论遭受内伤之苦。但是给他最后止血的时候,大父发现他自身有还有一股更加深厚的内劲在和这股真气对抗。我推断,这青年靠着自身的内功在延缓那些真气对他身体的侵害。”

无姜呆呆看着嬴栎,她道:“大父,那这人就是习武之人?武功很高么?”

孙奂站起身来,清理了一下床榻边缘的污秽,又在药汤里洗干净双手,他笑了笑道:“普天之下有如此深厚内力的人,大父已经有十多年不曾再见了。”

无姜抬头看着孙奂,眼睛中忽然涌出泪水道:“大父......这人......”

孙奂抱住孙女,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道:“姜儿,大父不知道此人是否惹上江湖仇杀。这是福是祸,就让苍天定夺吧。”

无姜只在祖父怀里啜泣,忽然无姜挣开祖父道:“大父,你不是说不再涉足江湖之事了么?

孙奂安慰她道:“大父看他倒在路上的时候,也不知道他是习武之人。救人要紧。”

无姜拭了拭泪水,她继续道:“大父可是要收留这人?”

孙奂想了想道:“大父可以治他外伤,但是他体内的伤还得靠他自己。这小子内功深厚,外伤治好了惟能确保暂无性命之忧。但是我不知道他体内的真气会在日后有何变化。”

孙奂取过案上早已变凉的去寒汤药,无姜伸出手来道:“大父,无姜给他热热。”

无姜在屋里生了个小炉,放着汤药加热。孙奂伸出一掌在嬴栎胸口按着,他道:“这小子身体内的两股真气,行进飘忽,一直在胸腔附近游走。而且这股内力和他自己的真气相比,甚是霸道。”孙奂运劲在嬴栎心口,忽然一个寒颤,便立刻将手收回。孙奂颇有忧虑,他道:“真是猖狂的内劲.......方才他呕血不止,当是这股真气内冲脏腑之故。”

无姜蹲在床榻下煎药,她道:“大父之意,瞧他情形若是伤及五脏六腑,能用药石救理么?”

孙奂道:“药石也只能救一时之急。”

老人给嬴栎盖好被褥,站起来对无姜说道:“姜儿,你替大父给这小子喂好汤药,大父要去取写调理脏腑的药材。”

无姜端着汤药站起身来,孙奂走了出去抓药。无姜在烛火下看着嬴栎,嬴栎此时嘴唇发白,脸色憔悴。无姜知道他伤得很重,她舀了一小勺汤药喂给嬴栎道:“想不到受这么重的伤,亏你还要给我行礼?”

无姜吹了吹汤药,继续喂给嬴栎道:“大哥啊大哥,这药只能给你去风寒,你身子里的内伤,我们可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