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决裂
当刘公公带着人马急匆匆赶回来的时候，他看到眼前仿佛是一场兵变一般：石敬瑭被亲卫牙兵紧紧护住，面前足足有上百人跪倒在地，牙兵们拼命挥动令旗，远远的烟尘滚滚，显然是大队的骑兵正在赶来。
看到刘公公的队伍回来，石敬瑭的牙兵们立刻分出一队纵马赶到，这让赶车的吓了一跳，也让刘公公胆战心惊。若是石敬瑭要登基称帝，只怕这队人就是来杀人灭口的！他立刻一指身后的卫队：“你们腾出几匹马，找几个身手好的，一人三马，立刻回京禀报皇上！”
眼看身后的卫队分出五人纵马远去，刘公公这才放下心来。
石敬瑭的牙兵转眼间就到了身前，刘公公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他从车厢内钻出来，站在马车上，面色凝重，厉声质问道：“石敬瑭要反了吗？！”
牙兵中一名将校站了出来，将手中的长剑插在地上，叉手行礼道：“不敢，乃是石帅部下有人喧闹，意图挟持石帅，我等奉命前来保护公公！”
刘公公点点头，眼看着这群手持长剑大戟的精锐在自己面前摆了个却月阵，呈半圆弧状，将自己和身后的卫队与前方隔离开来，他心里暗暗叫苦，这万一要是……刘公公对李从珂忠心耿耿，已经在心里做了最坏的打算。他看了看身后，三十几个卫兵各个面如土色，手中的兵器都握不紧，这让他在心里长叹一声。
视线被阻，他看不清眼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听到牙兵们身后传来大队骑兵到来的消息，随后是一阵阵的喧闹，再往后，就是一阵惨叫。
这惨叫声刘公公明白，这是开了杀戒，杀人了。
刘公公心里立刻开始琢磨起来，要不，降了算了？毕竟石敬瑭登基，后宫中也是要宦官的嘛，自己早早的跟着，还能混个好前程……
刘公公摇摇头，赶紧将这个念头从心里打消了。开玩笑，石敬瑭才多少人？而且皇帝对石敬瑭的种种限制手段，刘公公心里是清楚的，如若造反，石敬瑭必败无疑，自己如果宁死不屈，还能捞个好名声。
刘公公面色恢复了坚毅。
这个时候，一阵马蹄声响，面前的却月阵缓缓打开，石敬瑭手持长剑，骑一匹高头大马，缓缓来到刘公公车前，朗声问候：“公公，某御下不严，以至于闹出这等威逼上官的事情，惊扰了公公，实在是有罪。”
刘公公顿时一颗心就落地了。原本他都想着要脑袋搬家了，腿肚子都是哆嗦的，现如今看石敬瑭的意思，他对自己还是相当巴结的，这就好办了。
回复了底气的刘公公脸上一沉，语气不善地问道：“石节度，到底是什么事情，你且细细说与洒家，洒家也好如实回禀圣上。”
石敬瑭一挥手，身后马蹄声不断，涌上来数十名全身铁甲的骑兵，一个个一手提着长刀，一手提着人头，鱼贯而来，将手里的人头掷在地上，然后又队列整齐退了回去。
刘公公的脸色再次变白了。在他的认知中，这种行为，叫威胁，他厉声呵斥：“石节度，你这是意欲何为？洒家就是死，也不会从你！”
石敬瑭赶紧说道：“刘公公莫要惊慌，方才公公一行刚刚离开，这名指挥——”石敬瑭一指地上的一个人头：“这人就带着手下跪倒在地，冲着某家胡言乱语，被某斥退后，竟然意欲陷我于不义之地，悍然带人山呼，某家当机立断，已经将这些乱兵全部诛杀！”
刘公公定定心神，看了看地上的人头。石敬瑭说的话，他是相信的，因为这样的事情，已经不止一次了。最近的，就是明宗李嗣源，带人平魏博之乱，结果被乱兵围困，乱兵们提出的要求就是李嗣源登基称帝，否则就杀了他。
虽然刘公公感觉内心颇不痛快。这次石敬瑭派人来阻止他过去，表面上看，是为了他的安全，但实际上，又何尝不是一种防备呢？眼下这些人都是死人，活着的只怕也问不出什么，他只能认了。
石敬瑭哈哈一笑，做出一副亲热的样子：“刘公公，对不住了，出这样的事情，某实在是罪责难逃，某今日就修书上表皇上，请皇上重重治某家的罪。如今，还请刘公公随某回太原吧，某已命人摆下酒席，给刘公公压惊。”
说罢，石敬瑭一挥手，身手的士兵顿时仿佛被他一手就挥开的海浪，分出一条大道来。刘公公哪里敢在太原继续停留？他赶忙摇头：“相信石节度自然会向皇上禀明此事的。此事石节度处置有方，是大大的有功，谈何责罚？石帅放心，回去后洒家定然如实禀告皇上。”
石敬瑭点点头：“如此甚好，请公公入城吧。”
刘公公赶紧摇头：“石帅，皇上给洒家的时间有限，洒家已然是误了时辰了，不敢叨扰，赶路要紧，赶路要紧……”
他看了看石敬瑭，发现石敬瑭并没有脸色一沉，随后乱箭齐飞，而是很真诚地说道：“刘公公何必如此？”
刘公公一拱手：“皇命在身，得罪节度使大人了。”说罢，他冲着车夫使了个眼色。早就担惊受怕的车夫赶紧调转车头，一行人狼狈而去。
眼看得刘公公走远，石敬瑭身后闪出一员大将，正是他的妹婿杜重威。杜重威策马来到石敬瑭身边，低声问道：“石帅，要不要……”
石敬瑭打断了他的话：“这老东西，早就派人先行送信去了，咱们追的上他，却追不上那些先跑的人了。算了，饶他一命吧。可惜了，这郑建元，打仗还行，竟然如此没头没脑，唉……”
刘公公一行原本还缓缓而行，一看脱离了石敬瑭大军的视线，立刻狂奔起来。虽然刘公公在马车里被颠了个七荤八素，差点吐出来，但依然不敢下令停步，一行人狂奔数十里，眼看身后并无追兵，马匹也累得够呛，这才停了下来。
略略休息了一下，他们就再次起身了，丝毫不敢耽误。
半个月后，刘公公到了洛阳。
刚刚回到宫中，刘公公就立马要求面圣。一见到李从珂，刘公公悲从心来，伏地嚎啕大哭，让李从珂莫名其妙。他问道：“老刘，你这是做什么？”
刘公公止住眼泪，抽泣着说道：“皇上，老奴，老奴差点就不能回来伺候皇上了啊……”他一边哭着，一边将一路的见闻说了下。刚开始李从珂还认真听着，可听到后面说石敬瑭的部下山呼万岁的时候，李从珂摆摆手：“老刘啊，这事我早就知道了啊，你命人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消息，加上随后不久，石敬瑭就也送上了加急的奏报，现在朝中的人都知道了。”
李从珂看刘公公一脸的尘土，被泪水冲得黑一道白一道的，看起来狼狈至极，不由得面露笑意。随后一想，这老刘办事还是忠心的，也就收起了笑容，正色说道：“也罢，你这一趟，也是功劳不小，且去领十两黄金，二十匹绸缎，就当是给你压惊了。”
老刘在石敬瑭那边拿到的是这数字的百倍，但依然是笑容满面，磕头退下了。
他退下了，李从珂自己开始犹豫了起来。
他少年之时，随李嗣源东征西讨，也是个杀伐果断的人，可现在当了皇帝了，反而发现事事有人掣肘，开始缩手缩脚起来。这次的事件，虽然刘公公刚回来，但是已经在洛阳城人尽皆知了。手下的大臣明显分为两派，一派以薛文遇为主，力主即刻发兵征讨石敬瑭；一派以宰相卢文遇为主，认为现在石敬瑭毕竟没有谋反，如果石敬瑭忠心耿耿，朝廷逼迫过甚，反而让天下藩镇都寒了心，必将大乱。
这已经在朝堂上吵了好几天了，李从珂左右摇摆，感觉大家说的都对。要说石敬瑭谋反吧，山呼万岁这种事，真不一定是他的本意，现如今这种部下为了升官发财，威逼上官的事情屡见不鲜，何况他不但将这些人全数诛杀，而且上表请罪，请求辞去马步军总管一职，甚至要求将自己调任到别的地方任节度使，态度不可谓不忠诚。
可要是说石敬瑭是个大大的忠臣，忠心耿耿一心为国，他李从珂打心底里是不愿意相信的。
自己思考了几天没有个结果，他又想起来薛文遇了。他下令，召薛文遇。
薛文遇很快就被宦官带了进来。当李从珂将自己的种种考虑告诉薛文遇的时候，薛文遇立刻说：“皇上，此事臣看得明白，皇上您应当当机立断，立刻开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