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血火之城2
李存闻听有位将军来了,给李御风说了一句:“走,与我去迎一下我那二哥。”说罢,迈步走出了厅房,直奔大门。在他的身后,李御风紧紧跟随。
果然,门口的刘安世一身戎装,等在那里了。见到李存,刘安世吩咐手下看好四周,不许任何人进来,随后摘下头盔,跟着李存进去了。
酒席尚在,刘安世也不见外,直接入席吃喝。
李存看他吃了一阵子,这才说道:“你来了,怎地不见大哥?”
眼看二人要说些体己话,李御风赶紧起来道了个歉,推说自己不胜酒力,就溜了,宴席上只剩下兄弟二人。
刘安世放下酒碗,这才说道:“我也不知道。我这不是担心你嘛,直接就跑了过来,大哥只怕还在后面。现在军队全乱了,没有大哥压阵,万万不行。”
李存笑呵呵地点点头,给刘安世的酒碗倒满,也不说话。
刘安世倒是问了起来:“三弟,之前你让我交给大哥一封信,到底写的什么?”
李存:“怎么忽然问起这个了?”
刘安世不由说道:“大哥……大哥一向宽厚,纵兵劫掠这种事,就是在河中蒲州,李守贞和他打了那么久,也不曾有过。如今却一反常态,我有些疑惑。”
刘安世目光炯炯,盯着李存。
李存呵呵一笑:“呵呵,不错,二哥,这个主意是我出的。那封信中,是我建议大哥这么做的。”
刘安世没说什么,只是长叹一口气,随后说道:“三弟,你我都是苦命人。想想咱们当初在六爻村的时候,虽然说什么都没有,但咱们很快乐。随后呢?你成了这样,而我和大哥,从了军,千军万马当中提着脑袋过日子!咱们还算好的,咱们的爹娘乡亲们,可都是死在乱兵之下!”
刘安世的意思很明显,咱们都是受过乱兵之苦的,为什么还要纵兵作乱?
李存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在这样一个乱世当中,还有刘安世这么单纯的人。他出的主意,郭威一看就明白了,可刘安世,愣是看不出来。也许,当真是这些年,郭威一直把外面的风雨都给遮挡住了,才让刘安世能一心操练武艺,当个纯粹的武将。
他开始给刘安世说了起来:“二哥,你觉得,大哥能当皇帝吗?”
刘安世一听,立刻就回答道:“如今兵已入城,刘承佑都跑了,大哥肯定能当皇帝的啊,毫无疑问。”
李存却反问:“为什么?我是说,大哥凭什么能当皇帝?”
刘安世想都没想:“当然是因为大哥能得军心啊,大家都服他,愿意跟着他干!”
李存继续问:“听说你也当了指挥使了,你的军队,打仗前,先干什么?”
刘安世说道:“当然先发赏钱啊……”
说着说着,他似乎有些明白了,三弟的意思很明显,郭威,没钱。要想让手下的人拼命,只能这样。
刘安世渐渐不说话了。
但李存继续说道:“不仅仅是你想的那样。现在军心尚未安稳。这些年,你我都亲身经历,什么都靠不住,甚至精兵强将都靠不住。多少能征善战的将军,说投降就投降了,更不要提士兵们了。要是想让人跟着你,要么,跟着你有前途,有钱拿;要么,不跟着你,就得死。劫掠开封,他们有了钱,同时,也是将他们和大哥,牢牢绑在一起。大哥登基之后,定然会有人反叛,但这些士兵,都是曾经劫掠过开封府,犯下死罪的人,若是任由其他人恢复了前朝,只怕先死的,就是他们。”
“所以,他们不得不跟着大哥,不会背叛。”李存目光渐渐阴冷,死死盯着刘安世。
刘安世的理智告诉自己,自己这个三弟说的是对的,没有一点错误,也是大哥郭威最正确的选择。可就在这个时候,外面隐约就传来了呐喊声,和哭嚎声。
李存的府邸距离城墙还有不少的距离,但此刻夜色浓厚,开封府十分安静,这让城门附近那些已经遭殃的家庭的哭喊声,传得格外远。
刘安世不想再说什么了,他站起来,走到了院子当中。
远远的,开封府的四周,都燃起了火光。好在,开封府仿隋唐旧例,城内的布局是以坊为单位,彼此还有些距离,加上乱兵也只是为了抢劫,放火的并不多。
但城内随着夜风隐约传来的嘶喊,还是让刘安世的内心极度不安。
他虽然是军人,但他更喜欢的是战场上,面对那些不服输的敌人,用手中的兵器让他们低下曾经高傲的头颅。带兵劫掠百姓,他从来没有做过。
感觉到了身后的脚步声,他知道,那是李存。
刘安世不由得小声说道:“不该如此,不该如此啊……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当皇帝呢?真不行,我保着大哥走了,刘承佑绝对没有办法的啊……”
刘安世想起来自己小时候的那些遭遇,眼角不禁有了泪花。
在他的身后,的确是李存。
听到他的话,李存还是耐着性子给刘安世说道:“大哥,有他的苦衷……你说走,说的容易,我也相信,凭借你和大哥的能力,就足以在这乱世当中自保了。可你有没有想过,还有其他的百姓?你们走了,这乱世,可还在延续!”
刘安世有些意外,甚至有些愤怒:“百姓?你还提百姓?我现在都不敢出门,我敢相信,外面的百姓,一定和当年你我的爹娘一样,偏偏下手的,还是我自己的兄弟,而下这个命令的,还是我自己的大哥!”
李存终于忍不住了:“刘大牛,别傻了好不好?你现在不是那个小孩子了!百姓?我是真正的为百姓想!你想想,若是想改变这个世界,那必须拥有巨大的权力,这个权力,足够约束全天下的兵卒!百姓苦,苦在何处?还不是连年的兵祸?你现在一念之仁,可从那一天到现在,差不多三十年了,百姓们呢?不是还是那样?”
李存的话,说道了刘安世的痛处,他不吭声了。是的,他也想不明白,这几十年,怎么一直是这样?
李存说道:“要终结这一切的混乱,必须有一个强力的人,能够镇得住天下所有有实力的人,然后收拢兵权,这样才是根本。而大哥,或者你,就是这个人。现在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们!”
刘安世终于低头了。
李存的话是对的,他确实已经不是个小孩子了,这些年在军队的历练,给了他最大的财富,就是务实,他很现实,而现实的逻辑告诉他,确实是这样。
不过,他还是小声说道:“算了,我没有大哥那样的雄才大略,也没有你这般的聪明才智,别说大哥,若是你当皇帝,只怕也比我强的多。走,不说了,咱们继续喝酒,不醉不归!”
李存笑了,一边带着刘安世回去,一边说道:“就是喝醉了,也不能归,今天,不,这些日子,你就住在我这里吧。”
一个有心喝酒,一个有意劝酒,很快刘安世就酩酊大醉。
他们在喝酒的时候,外面的世界,陷入了一片混乱当中。
开封府当真是个平安的地方,打来打去,开封府直接投降的多,就是打,也没有遇到过全城劫掠的,就算是当年的耶律德光,手下契丹人打草谷,都是去其他的地方,而没有动开封府。
一直以来的和平给了开封府充足的发展,加上是都城,又有方便的漕运,开封府人口密集,这里的百姓,日子过的也不错。
但,这些人现在,就像是被养肥的牛羊,长大的韭菜,终于面临那一刀的命运了。
天色虽然已经黑了,可乱兵们的干劲并没有任何的退缩。他们白天疯狂飙升的战斗力,就是来源于此,来源于郭威的这个命令。
他们无论如何,是不会放弃的。
任何人家,无论是高门大户,还是寒门小家,凡是他们看到的,统统是上前砸门。开门的还好,进去看到什么拿什么,不开门的,这一家一户,岂有他们攻打过的城池坚固?攻城都不在话下,更何况攻打一户人家?
但攻打进去的,就不是抢了,而是先开刀,再将那些带着鲜血的财物从容拿走。
大街上四处奔跑的士兵们满脸通红,一个个像喝多了酒一样。他们的口袋里,甚至衣服里都装满了抢来的东西。铜钱、铜器、金银、绸缎,甚至是瓷碗,他们统统不嫌弃,一个个装得自己身上都装不下了,两只手里也抓的满满的,这才心满意足地走出城门外。
城门外,原来的禁军大营,已经被打扫干净,成为他们休息的地方。而他们的主帅郭威,并没有进城,他只是站在自己的大帐当中,所有的人都被他赶了出去,巨大的帅帐当中,只有他一个人,谁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