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归心
郭威点兵，再次出征。
他这次走，基本上把来的时候那些人带了个干干净净，留下的，也只是原来的禁军，当真是看起来十足的忠臣良将的样子。
他走的并不快，他的部下们，并不愿意走很快。
一边是富饶安宁的开封府，自己抢来的钱还没花出去；一边是苦寒的边境，时刻有不要命的契丹人过来玩命。
换谁都不愿意啊。
但这支队伍，还是走了。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郭威避开了一场原本一定会发生的大战——刘崇没有出兵。
之前刘知远的安排，不能说不完善。他给自己的儿子留下了四个能力都很强的托孤重臣，又在外面放了自己的亲弟弟，带着精兵强将，作为接应。在他看来，自己就是死了，这后汉的天下，也还是稳的。
但不曾想，在他死后，先是刘承佑忍无可忍杀了他留下的托孤重臣，随后反了郭威。紧接着，郭威一番看起来忠诚无比的举动，让刘崇安静了。
郭威起兵的时候，进展非常快，当刘崇得到消息的时候，郭威都快要打到开封府了。随后，刘崇尽起全镇人马，想要和郭威决一死战。
正当他点齐了人马，准备出征的时候，消息传来，郭威没有称帝，皇太后临朝，而自己的儿子刘赟，被推举为帝，郭威乖乖地带着人离开了开封府，又要去北方戍边了。
这还打什么？
别人造反，辛辛苦苦的，还不是为了当皇帝？他呢？人在家中坐，忽然就成了太上皇，自己的儿子什么都没做，就成了天子，还有比这更让人开心的事情吗？
于是，刘崇将自己已经聚集起来的大军再次遣散，从哪来的回哪去，他则乐呵呵地在太原，等着自己的儿子登基。
这边基本就是这样的情况，而那边，冯道不顾年高，辛辛苦苦不辞辛劳地跑到了徐州的地方，请刘赟上任——当皇帝。
天上掉下来的就是金子，砸到头上也要死人，刘赟也不傻，郭威凭什么劳师动众的造反，自己却当了皇帝？他用怀疑的眼神看着冯道。
然而，冯道一五一十地说了。冯道并没有说谎话，而且很真诚。在临行前，他特意去找了郭威，当面问道，你若是想当皇帝，我等一定拥戴，但是，你得把话说明白了，我这次去，是不是要把刘赟骗过来杀了？
冯道是个久经官场的，多少皇帝都死了，他依然是高官，这种把戏他是看得多了。
但郭威指天发誓，自己是真心的，绝对不会忽悠他。
冯道与郭威同朝为官多年，彼此私交也不错，他选择相信郭威。于是这次的差事，他办的很好，在他的劝说下，刘赟上路了。
可郭威停下了，和他的大军一起停下了。
停下的原因很简单，士兵们完全没有前进的欲望，甚至想造反。
这个时候，一个流言，逐渐在军营当中流传，无数的官兵说道，咱们之前拥立郭帅，之后又在开封府烧杀抢掠，这次郭帅出征，也是被朝中奸佞排挤，等将来到了边疆，咱们这些士卒，命好的，也要被派去送死。
于是，士气一天天低迷。
之前郭威进攻的时候，一天可以前进八十里，还连克数城，现在十几天了，才走了一百多里地，刚过黄河。
终于，在澶州的时候，士兵们的恐慌达到了极点，他们不走了。
奇怪的是，无论是郭威，还是军中负责军纪的各级虞侯，并没有出来立刻整肃军纪，也没有劝说或者解释什么。
这一切的安静，显得有些不正常。
在离开了开封府半个月，到达澶州两天之后，郭威接到了李存派人送来的密报——刘崇的大军，解散了。
当天夜里，军营当中无数的黑影在来来去去，平日里戒备森严的巡逻队伍也不见了。在商议过后，士兵们一致地认为，只有郭帅当了皇帝，才能真正拯救他们的命运。
邺都那一幕，再次上演了，无数的士兵和军官冲进了郭威的帅帐，只有一个念头，全军上下，一心一意，拥戴郭帅称帝。
郭威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只好接受了。不过，他提出了一个条件：从此以后，你们要无条件服从我的命令。
没说的，这个时候郭威说什么就是什么，这些部下和士卒，发自内心的希望甚至期盼郭威赶紧称帝。
立刻，大军掉头，朝着开封府，急速进发。
走了十几天的路，只用了不到三天的时间，就走完了。
当郭威的大军再次出现在开封城外的时候，守城的禁军一点都不意外，十分配合地开了城门。
望着大开的城门，这八万士卒的手再次痒了起来。时间并没有过去很久，他们很容易就想起来十几天之前在开封府里的快乐。
但郭威的军令下来了，这次不许任何人再进城。
这些士兵们，居然乖乖地听从了这个让他们万分不爽的命令——因为他们的愿望，就是郭威赶紧当皇帝吧。
郭威带着五百骑兵，进城了。
之后的一切，十分顺利。皇太后很识相，再次说道，自己一介女流，不适合参与朝政，郭威万民拥戴，实乃天命所归。
按照正常的禅让礼仪，郭威推辞了三次，太后坚持了三次，于是郭威登基称帝，定都开封府。
他当了皇帝了，那原来他强烈推荐的新皇帝刘赟，就被他一张圣旨，改封淮阴公了——之前有个叫韩信的，是淮阴侯，他的下场很不怎么样。
消息传来的时候，刘赟刚刚刚刚走到宋州，也就是今天的商丘一带。
来传旨的，并不仅仅是宦官，还有一名叫郭崇的将军，带了足足三千人马。
在宋州，当他们相遇的时候，宦官们去传旨了，郭崇就干自己的人马，也开始干活——他直接将刘赟的卫队，给缴械了。
眼看如此，刘赟不由得问起了冯道：“太师，当您来到徐州，说要我当皇帝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但是，您是做了四十年的宰相的人，人品出众，我才相信了您，来到了这里。如今，郭崇带兵来了，我的卫队都被缴械关押，这却如何是好？”
冯道能给刘赟的回答，就是沉默。在他的心里，当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面前这个年轻人的问题。
这个年轻人，是被他带出来，或者说，是被他坑的。
眼看冯道不说话，刘赟的卫队统领抽出腰刀，架在了冯道的脖子上，对着刘赟说道：“这冯道一直以来就和郭威关系极好，这次定然是二人串通好了谋害您的。别废话了，我这就杀了这老贼！”
他正要动手，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胳膊上。统领回头一看，正是刘赟。
刘赟拉开了他的胳膊，长叹一口气：“唉，这就是我的命吧，怪不得冯老太师……”说罢，他就回到了自己的房中，没有出来。
冯道离开了宋州，回了开封府。
几日后，刘赟“暴病”身亡。
刘赟已经走完了他短暂的人生路，可郭威的皇帝之路，才刚刚开始。
郭威登基之后，宣布之前后汉的各级官员，无论是外面的节度使还是中枢的大小官吏，统统原职录用，一切待遇照旧。
除了换了个皇帝，什么都没变化。
而且，没过几天，和刘承佑一起逃跑的郭允明，就过来投诚了，他带来的投名状，就是刘承佑的人头。
当天夜里，皇宫的御花园当中，摆下了一桌宴席，席上只有三个人，郭威，刘安世和李存。
虽然贵为皇帝了，可郭威摆宴吃饭，还就他们三个人，一个伺候的宦官宫女都没有。
三个人和之前一样，自斟自饮。
酒过三巡，李存忽然放下酒杯，笑呵呵地对着郭威说道：“大哥，祝贺你，终于得偿所愿！”
这话说的很直接，起码在外人面前，郭威是完全没有当皇帝的意思，是被手下人一而再再而三的逼迫，这才不得不称帝的。不过，如今都是自家兄弟，就没有必要说那些了。
郭威举起酒杯，对着刘安世和李存致意：“这都是二位贤弟的功劳，特别是三弟，若不是你前后谋划，怎会有今日？”
刘安世也对着李存说道：“就是，就是。三弟，若是依着我的脾气，哪里用费这般手脚？直接杀到开封府，进了皇城就是了，真没想到，这里面，还这么多的门道。”
三人相视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郭威问道：“三弟，如今愚兄是皇帝了，你二哥一直跟着我，明天我会封他为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你呢？你想要个什么官职？”
“嗨，大哥，还废什么话啊，我觉得咱们这三弟，当个宰相那是绰绰有余的！”刘安世在一旁忍不住开口，郭威也看着李存，等他说话。
李存笑呵呵地说道：“大哥，二哥，宰相不是什么人都能当的，我也根本没有想当官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