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算计
郭威派出了使者,他实在是无法忍受了。
虽然,当年他带兵围攻李守贞的时候,花费的时间比这都要久,刘承佑同样急的转圈圈,但要明白,他是围攻,自然可以慢慢坐等,可王峻,是去救人的啊。救人如救火,火可不等人啊。
郭威虽然急,但最急的反而不是他,而是后周权知州王万敢与龙捷都指挥使史彦超、虎捷都指挥使何徽。这三个人被困在晋州城中,尽管调兵遣将左右抵挡,但北汉与辽国的联军昼夜围攻,他们还是觉得挺不住。
按照传统的战法,北汉辽国联军也是围三阙一,城中求援的信使得以源源不断的赶往开封府求救。随着战况越来越激烈,他们求救的语气也越来越强烈了。
郭威按捺住自己的性子,选择继续留守开封府,而不是御驾亲征。
当他的使者到达陕州的时候,这里却人去营空,王峻忽然一反常态,挥军急进,当使者急匆匆追上他们的时候,王峻已经在晋州城外三十里的地方,扎下了大营。
使者看着王峻的大营,忽然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应该上去传话了。
郭威派他来的目的很明确,就是催促王峻进兵解围,可现在王峻已经进兵了,只不过,看架势,他还是要观望,而不是立即解围。
郭威的使者,还是进了王峻的大营。
为表示尊重,表面上的功夫,王峻还是做了的。他亲自出营迎接天使,并且在大帐当中摆下香案。
但实际上,王峻作为郭威的左膀右臂和亲密战友,和郭威的关系,有些过于亲密了。
待其他人都下去了,王峻也不等使者说什么,自己就坐在了帅案后面,冲着使者一抬下巴:“让你来,所为何事?”
使者也知道,面前这个人,不是自己能得罪的,只好一五一十地说了:“枢相,晋州城中一天好几封急报,这都摆在皇上的案头,整个开封府都人心惶惶啊……别的不说,若是晋州丢了,让北汉这帮人占据了太行山,居高临下,洛阳和开封府,都只是他们一个冲锋的距离啊……”
王峻闻听,眉头紧皱,他也不管使者,自顾自地说道:“这郭威,当了皇帝,怎地脑子倒没有之前好使了呢?”
使者的脸都白了,这叫什么话?郭威已经是皇帝了,别说文官,就连武将都要毕恭毕敬的叫一声皇上的,怎么到了王峻这里,就直呼起了性命呢?但想想王峻的身份,他也不敢说什么,就假装没听到了。
好在,王峻也没有多说废话,他对着使者说道:“既然是这样,那就烦劳你告诉皇上,说我此次出兵的目的,不在于解围。”
使者顿时愣住了——不在于解围?派你来干什么的啊?
使者苦笑着说道:“王枢相,您的军略,下官不甚明了,怕是在皇上面前,也说不清楚啊……”
王峻一想也对,于是就详细给这个使者解说起来:“刘崇是不会死心的,因为他手里有兵,而我们,无法一直在他的边境囤积重兵。若是他年年骚扰,我们就再无安宁的日子了。我计划,这一战就歼灭他的主力,彻底断绝了他南下的念头!”
说罢,王峻拉着使者来到帐外,看着不远处的晋州城:“你看,晋州城高墙厚,而且已经抵挡了这么多天,那就能抵挡更多时间。只要攻城的北汉和辽国军队顿兵坚城之下,久而无功,士气必然低落。到那个时候,一鼓而灭。”
使者点点头,表示自己听明白了,随后,他又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下官明白了。可王枢相能否告诉下官,这大概是多长时间,下官也好回禀皇上。”
王峻有些恼怒,他一甩袖子,对着使者说道:“你就照我说的回禀就是!皇上出身军卒,自然晓得,和你们说,真是浪费我的时间!”说完,王峻再也不管使者,自顾自回了帅帐。
帐外的使者目瞪口呆,见过嚣张跋扈的,没见过这么嚣张的啊。不过,他就是个传话的,也不敢说什么,苦着脸自己回开封府禀告郭威去了。
这边郭威忧心忡忡,城中的守军都要绝望了,可有一帮人,心情也不很好。这些人,就是攻城的北汉和辽国的联军。
攻城攻了这么久了,己方已经死伤上万,晋州城看起来已经是摇摇欲坠了,可每次攻城,还是攻击不下。
特别是,这几天一支庞大的后周军队,已经来到了战场。虽然他们要做的头一件事就是扎下了牢固的营盘,摆出一副防御而不是进攻的架势,可联军的每一个士兵的心里,都泛起了一股不详的预感。
后周大军的援军到了,他们没有主动进攻,可这就好像一个成年人在殴打别人家的孩子,孩子的家长来了,并没有出手,只是抱着膀子冷冷盯着一样。
一时间,攻城的行动,也暂时停止了。
这种奇怪的僵持,仅仅持续了三天,就结束了。
天,下雪了。
此次北汉十月份出兵,正是秋高马肥的好时机,但一座晋州城,牢牢挡住了他们。他们在城下浪费了太多的时间。
契丹人一向是不带军粮的,走到哪里,便去哪里打草谷,至于北汉,虽然有粮,可数万人的大军,运送起来也格外的困难。在城下两个月,辽国的军队已经将附近掳掠一空,再也没有任何的粮草了,北汉的粮草,运送上来的,远远不足使用。
粮都不够了,更不要说衣物了。
大雪一下,只怕后方的粮草更送不上来了。城,攻不下,城边还有一支虎视眈眈的军队时刻盯着,这让联军上下都再也无心恋战了。
终于,在王峻抵达战场三日后,那位郭威派来的使者还没有到开封府呢,北汉和辽国联军,就要撤军了。
他们没有选择趁夜撤军。河东的地形复杂,到处是山地,加上下雪,夜晚行军,无异于找死。他们干脆好好休息了一晚,早上的时候起来一把火烧了营寨,全军出发,向着太原的方向急速撤离。
他们跑了,王峻此刻再也没有了从容,他像一只埋伏了足够久的老虎,冲着猎物最薄弱的地方,张开了他的獠牙。
以刘安世为主,全军尽出,而他,只带了一些亲兵随从,骑着马摇摇晃晃地进了晋州城。
在他看来,这一战,胜负已分,他已经没有继续亲自带人追下去的必要了。
刘安世,就是他手中最锋利的战刀。
这些日子,刘安世的心里是煎熬的。他与王峻也是相交多年,当年还曾经一起从太原出使过辽国,当然,当时去的是开封府。
王峻的本事,他是知道的,加上军中自有军纪在,作为一个军人的模范,刘安世这点觉悟还是有的。而且,王峻的部署,越到后来,刘安世看的,也就越是清楚。
现在,机会来了。
刘安世没有带着人一拥而上,他将这五万大军平均分成了五路,每路一万人,分别由军中各大将领统帅,大家彼此相隔十里,各自追击。
刘安世在临行的时候下了死命令——只要发现北汉和辽国人,不要管对方人多人少,立刻冲上去,死死咬住他们。
大军轰然尽出。
但毕竟北汉联军占了先手,他们准备充分,先行行动,这就好像赛跑,人家比你先跑了几分钟,肯定是有优势。加上他们早就在城下耗尽了锐气,这是逃命,怎能不拼命?
他们拼了命的跑,后面是后周大军紧紧追赶。
甚至,看到追兵的阵型之后,北汉联军连分兵逃跑的念头都没有了,对方拉开了宽大的阵型,往哪跑,都是分兵作死。
不如一鼓作气跑吧。
可人算不如天算,在刚刚跑出去一天,他们就遇到了大麻烦。在霍邑,道路忽然狭窄了。原先官道虽然不宽,可道路两旁总是能跑的——北汉联军的辎重已经被自己给烧光了,只是人的话,还没有问题。
但是在霍邑这个地方,官道,只能走路上了。不是这里交通秩序好,而是这里的地形,过于险要和狭窄。
一边是高高的山体,一边是悬崖峭壁,只有那条蜿蜒的道路,稍微平坦一些。
不可避免的,大军行进的速度慢了下来。
很快,后面的北汉联军士卒就发现,追兵上来了。
来的并不是刘安世,而是马军都指挥使仇弘超。他将自己的大军交给了副将统带,自己只带了二百骑兵,拼命追了上来。
当真和刘安世吩咐的一样,仇弘超在发现了数万北汉联军在狭窄的山路上挤成一团的时候,丝毫没有顾忌自己这边的人手跟对方比是如何的不如,而是兴奋地大喊大叫着冲了上去。
是的,他们只有二百人,可对方足足有两三万人,是他的上百倍。
可一看到背后冲杀过来的骑兵,这些北汉联军立刻大乱,几乎要崩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