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残酷的，就是真相
李存像一只飞鸟，很快就到了大相国寺。
真的像一只鸟，夜色当中，就连遇到巡街的禁军，他也是毫不停留，直接从这些人的头顶上一跃而过，下面的那些人，竟然没有一个发型他的。
夜色当中，大相国寺也一片黑暗，只有几个关键的僧舍，依稀还亮着灯。
对于这个地方，李存虽然很少来，但也绝不陌生。他一路疾行，很快就赶到了天王殿。
殿门敞开着，但天王殿不是大雄宝殿，并没有长明灯，整个大殿黑乎乎的，只能隐约看到四尊高大的神像。李存在大殿外翩然落地，单臂一甩，好似天外来客一般。
他看着大殿，片刻之后，忽然笑了。
李存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但他对着黑暗的大殿，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约我前来，为什么又这么晚？”
在他的背后，一个身影渐渐走了出来，在他的手中，赫然提着一只酒坛。
上官云龙。
上官云龙对着李存的背影举了举手中的酒坛，说道：“开封府最好的酒了，刚才忽然想到，你我这次见面，怎能无酒？就又出去了一趟，见谅啊李兄。”
李存缓缓转身，果然，上官云龙提着个酒坛子，正在他的身后。
李存笑呵呵地说道：“上官兄，你这就不对了。佛门清净之地，你提个酒坛子，当真不怕佛祖发怒，现身打你？”
上官云龙迈步上前，就在大殿的门槛上坐了，将酒坛子放在地上，冲着老天合十双手，像模像样地祷告起来：“佛祖在上，我与李兄相交莫逆，今日难得一见，喝些酒，您不会怪罪吧？您看，我都没带什么肉菜，很是虔诚的。您这么沉默，一定是默认了对不对？”
说罢，他在地上看着李存，笑呵呵地说道：“看到没有？佛祖并不怪罪。”
李存笑着摇摇头，也走了过去，就在他边上坐了。
上官云龙提起酒坛，拍开封口，仰头喝了一阵，随手就把酒坛子递给了李存。
李存也不客气，伸手接过，也是一阵牛饮。二人再不是当年高高在上的帮主，而变成了两个粗人，举着酒坛子一番痛饮。
喝过一阵，李存将酒坛子方下，倚着门框，眯着眼睛问道：“当年，你是怎么脱身的？我可是布下了天罗地网。”
上官云龙瞄了他一眼，笑着反问了一句：“你猜？”
李存略一思索，就苦笑着摇头：“想来，必定是我那师兄了？当真想不到，你竟然和我师兄也有交情。”
上官云龙只是摇头：“不，你错了，我和你的师兄，洞玄子师兄并没有什么交情。不过，现在有了。”
李存很是纳闷：“哦？这倒是奇了。上官兄，想必有哪些过人之处？”
上官云龙摇摇头，认真地说道：“你有没有觉得，我应该是和你师父，白云先生修道的人？”
李存一愣，随后仔细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不错，相比任何人，你都更像一个修道之人。你身处富贵，却不爱富贵；手握大权，却一心想清静。这天下，当真合适修道的，就是你上官兄了。”
上官云龙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李存的肩膀：“李兄啊，你我果然是知己。虽然是你设计，但其实也是我推波助澜，想要金蝉脱壳。李兄，下次再有类似的事情，你可要千万千万先给我打招呼啊。”
李存一点也不觉得惭愧，他提起酒坛子又喝了一阵，这才说道：“我是真的想杀你的。”
上官云龙一点头：“我知道。”
李存问了一句：“你不恨我？”
上官云龙一皱眉，随即笑了：“我为什么要恨你呢？你看，你自从到了开封府，在雷家出现之后，你我见面，几乎你都要坑我，我从来都没恨过你。比如，你让我带队伏击雷虎，我便去了，虽然我付出了代价，得到最大利益的是你，可对我来说，我并没有什么损失，反而除去了一个心头大患，所以，我为什么要恨你呢？若不是你的消息，我怎会对雷虎的行踪，包括他的功法都了如指掌？”
“还有这一次，看起来又是你设计谋害了我，甚至吞并了漕帮，成为天下第一大帮派的帮主。是的，还是你获得了最大的利益，但对于我来说，帮派也好，权势和钱财也好，都是身外之物。自家父仙逝，漕帮就不是我的理想，而是我的负担。现在，我在华山上，无比逍遥自在，很快就可能成为你的小师弟，这一切，我并没有什么亏，所以，为什么要恨你？”
李存笑了，他对着上官云龙说道：“咱们不一样啊……我是一无所有，却知道权势的可爱。无论如何，上官兄，我欠你太多。”
上官云龙一指李存：“啊，你说的啊，你欠我太多。那，我就要提个条件，要你补偿我了。”
李存脸色不变，笑呵呵地问道：“但讲无妨。”
上官云龙掐指计算，好一阵才说道：“我要你一段时间，去一个地方，见一个人。”
李存继续问：“多长时间，去哪里，见谁？”
上官云龙说道：“二十天，去华山，见一个想见你的人。”
李存站了起来，郑重说道：“好，我答应你。从这里去华山，正常的路程，要八天。第九天，你会在华山，白云先生那里，看到我。”
说罢，李存再次飞身而起，消失在夜色当中。
上官云龙提起酒坛子，再次一饮而尽，随后，他也消失了。
天王殿内，一片寂静。
忽然，在增长天王粗壮的大腿上，忽然开了个小门，一个面色苍白的女子，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目光呆滞，望着夜空，良久无语。
随后，她好像想起来什么，这才匆匆离去。
大相国寺，依然是一片安静，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第二天一早，李存就把李御风和七个堂主给叫了过来，吩咐了一番，说自己要去华山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让李御风总揽一切。
各位七雄帮的大佬一片茫然，都搞不懂为什么自家的帮主，忽然就要去华山？于是大家纷纷出言相劝。
但没等他们说几句，李存就不容辩驳地说道：“依令而行，我很快就会回来。”
他的语气平静，但其中坚定的意味再清楚不过，顿时就让所有人闭嘴了。
当这些人离开之后，李御风特意留了下来，他让所有人退下，对着李存问道：“帮主，可是有什么要事？”
李存点点头：“非常重要的事情。”就这几个字，再多一个字也没有了。
李御风还是不明白，他想继续发问，劝劝李存，却看到了李存的眼神，他顿时不敢多说。只不过，他又说了一句：“既然如此，帮主现在不比之前，一路上，就多带些人手，也好伺候着。此去华山，路途遥远，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
李存微微一笑，只是摇头。
李御风再也不敢多言，只好告辞离开。
李存随后出了七雄帮的总堂，摇摇晃晃回到了自己的家里。
他昨夜回来，就径自回房中休息，今日一早就去了七雄帮总堂，现在回来才想起来，于是叫过菱儿，问了一句：“夫人呢？”
菱儿答道：“夫人病了，昨夜服了药，今日还在休息。”
李存点点头，吩咐了一句：“我有些事情，要远行，既然夫人病着，就不去惊扰她了。你和萍儿，好生服侍就是。”
菱儿答应了，却并没有走，而是问了一句：“老爷要远行，可要奴婢准备些什么？要不要叫小石过来？”
李存先是说了一句：“什么都不用准备，我去去就回。不用叫小石了——”随后，他又改口：“叫小石过来吧。”
很快，雷小石就来了。
当李存告诉雷小石自己一个人要去华山的时候，雷小石只是点了点头，没有任何废话。
别人不知道，他可是早就知道李存的武功。在别人的眼里，自己是李宅当中武功最高的，也是李存的贴身护卫，可雷小石自己心里有数，李存若是想去哪，没有人能拦得住。
看看四周无人，李存吩咐了一件事：“夫人似乎有些异常，注意一下。”
雷小石也只是答应了一声是，便再无声音。
李存单手拍拍衣襟，就这样什么都不带，就连钱都不带一文，摇摇摆摆地走出了他那巨大的宅子。
李存走上了外面的官道，一路上，所有人都对他低眉顺眼。
甚至连敢于在他面前直起头的人都没有。
李存一直走到了城门口。
把守城门的都头看到李存，立刻过来就是一个军礼。
李存并不说话，仿佛没有看到一般，继续向前走。
他出了城门，踏上了向西去的道路。
不少人都看到了他，看着他一个人，走过街道，走过城门，走过了五里亭，十里亭，最终在开封府去往长安府的官道上，消失了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