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云龙
洛阳城,伊洛河码头。
码头上人来人往,大船小船穿梭往来各色南北货物被装上或者卸下。一匹马一路狂奔,直奔码头,马上的骑手身着黑衣,手中高举着一根短杖,所有人都纷纷避让,生怕被奔马撞到。
所幸,骑手并未深入码头,在码头边一个停了不少快船的地方停了下来。一勒马,骑手没等马挺稳,直接飞身下来,几步窜到这个专用码头,一扬手,手里的短杖就飞到了码头边上一个人手里。此人看了看上面的印记,立刻转手扔给了坐了八名壮汉的船头。
这是一只两头尖尖的快船,船头坐着一人,长手长脚,人又干又瘦,仿佛一只鹤,头戴个斗笠。只见这人眼睛都没睁,仅听风声就准确将这个短杖接到手里,看也不看,瘦干的手臂向前一指,八名大汉立刻齐声喊了声号子,一起搬动起手里的桨。
这艘船仿佛贴着水面的飞鸟,直奔上游而去。
不到一个时辰,这艘船就来到了一座人迹罕至,地势险要的山谷之中。山谷中的溪流很急,这艘船逆流而上,速度却没受什么影响。
随后,船停在溪边,瘦长的汉子飞身而起,隐没在丛林之中。
此地名叫杨山,位于洛阳以南,素来人迹罕至。杨山主峰三面悬崖峭壁,一面稍微平缓,也只有一条小路蜿蜒而上,地势险要。此山苍松翠柏挺立,山峰秀丽,景色幽美。天朗气晴时,登峰顶可眺望龙门。虽然是个避暑的圣地,但因为道路崎岖,并无什么行人。
很快,那名瘦长的汉子出现在山路之上,他并不说话,和那骑士一样,一只手高举着那支短杖,好似一只大鸟,极快地往山上奔去。虽然他并不言语,但是他知道,那些隐藏着的护卫们,看到他手里的东西,就不会阻拦。
果然,他一路飞奔,千米高的山峰,他一口气登顶,头顶汗都没一颗。
山顶上,却是一座极其幽静的院落,茅屋、篱笆、竹林,院内各色的鲜花争奇斗艳,开得正好。
快到院落门口,这瘦长的汉子停下了脚步,也不说话,单膝跪地,双手将短杖高举过头。在院门边的一丛杜鹃花中,忽然闪出来一个人,好似鬼魅一般,伸手取过这根短杖,转身进院。瘦长汉子丝毫不敢停留,转身下山。
接过这根短杖的,是一个浑身包裹在黑衣当中,只留下一双眼睛的神秘人,这人走进院子,将短杖交给院子中一名少女,转身离开,在门口处东一走西一晃,整个人就消失了。
少女十三四岁的年龄,穿了身湖绿色的纱裙,一脸的娇憨,月牙般的眼睛和时刻翘起来的嘴角,仿佛时刻都乐呵呵的。少女拿过短杖,蹦蹦跳跳来到最大的那间茅屋前,一张口,仿佛黄莺初啼:“少爷,龙少爷,有加急的密信!”
茅屋内,两个青年人正在下棋,一炉龙涎香袅袅冒着烟。茅屋不小,却极其简洁。地上摆了几个蒲团,周围墙上几幅字画,挂着五把剑,一张瑶琴放在窗下的矮桌上。正中间也是一张矮桌,却是整根木头,极其平整,一张棋枰放在上面,两个青年坐在蒲团上,正在聚精会神。在两个下棋的青年边上,是一张矮几,一个茶壶,两只杯子,不远不近,刚刚是两个人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一名红衣的绝色佳人正带着微笑,跪坐在矮几后面,茶杯中一有空,便徐徐注入香茶。
这里山风阵阵,十分的凉爽。
两个青年,正北而坐的那个,一双眼炯炯有神,鼻梁高挺,薄薄的嘴唇边带着一丝微笑,仿佛胜券在握。身上一身白袍十分宽大,衣带飘飘。下首与他对弈的那个,面色沉稳,自有一番雍容的气度,穿一身淡紫色长袍,腰间却系了一条明黄色的腰带,一枚龙纹玉佩挂在上面,随着山风摇摇摆摆。
无论是这二人,还是添茶的佳人,都好像神仙中人,在这人间仙境,更是出尘脱俗。
听到外面那少女喊叫,下首的青年将棋枰一推,笑道:“云龙兄果然如云中之龙啊,这一局神出鬼没,却是我输了。”
白衣青年,不过二十五六岁的年纪,却是天下第一大帮派,漕帮的帮主,上官云龙。上官云龙微微一笑,谦逊了几句:“宋王何必如此客气?对弈乃是小道,宋王乃天雄军节度使、中书令,处理的乃是天下大事,我这些许游戏,却惹宋王笑话了。”
这紫袍的青年,今年年方一十九岁,正是唐明宗李嗣源的第五子,李从厚。
“云龙兄说笑了,这国事,自有父皇和冯道、范延光一干能臣干吏,小弟只是应个名号而已,云龙兄不要取笑了。小茜姑娘那边,怕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云龙兄还不快去看看?”
上官云龙微笑起身,一边说着都是些许俗务,一边走过去,接过那支短杖。
拿到手中,上官云龙一拧,一按,咔哒一声,短杖自中打开,却是中空的,里面有封短信。看了几眼,上官云龙微微一笑,便将短信放在袖中,坐下来和李从厚喝茶。
一盏清茶喝完,上官云龙放下茶杯,问道:“宋王殿下自洛阳来此地,怕不是和我下棋吧?”
李从厚笑着说:“就知道什么事情都瞒不过云龙兄的眼睛。小弟此来,确有大事,还望云龙兄指点一二。”说罢,李从厚不顾自己乃是王子殿下,冲着上官云龙就是一揖到地。
上官云龙却是动也不动,竟然受了他这一礼。眼看上官云龙如此做派,李从厚不但不恼怒,甚至心中暗喜,一颗心放了下来。
等他直起身子,上官云龙问道:“殿下此次前来的目的,待我猜上一猜。殿下自然不是为了避暑,也不会是专程找我下棋,莫非,皇上身体有恙?”
李从厚点点头:“父皇年岁已高,近来更是时有中风之兆。前几天正在和中书侍郎崔协议事,竟然晕了过去,至今未醒……”
上官云龙微微一看,李从厚的脸上,满是忧虑。上官云龙心知肚明,也不转弯抹角,直接说道:“殿下是担心一旦皇帝驾崩,这皇位的继承吧?皇上英明神武,将其他几子分封各地,唯独将宋王封为中书令,位为宰辅,这意思再明白不过的了,宋王殿下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说道这里,李从厚却是一脸的忧虑:“云龙兄,父皇的安排小弟自然明白,对于朝中百官,小弟也从来没有冷落过,极力拉拢。只是祸患不在朝中,正在萧墙之内!我的二哥秦王李从容,是河南尹,天下兵马大元帅!父皇那个养子潞王李从珂,现在在凤翔招兵买马,路人皆知他是何居心!还有我那姐夫,河东节度使石敬瑭,精兵猛将尽在他手!且不说这皇位到不到得了我的手里,就是我做了皇帝,这龙椅,不是龙椅,是断头台!我如何敢坐?”
上官云龙安慰李从厚道:“宋王不必担心那么多,秦王虽然是天下兵马大元帅,但他在洛阳,禁军还是靠得住的,就算他有什么心思,他也调不动多少人马,不足为虑;潞王太远,到时候,只要宋王登基,大义的名分在手里,就下旨让你的姐夫出马平叛,二虎相争,宋王坐视就是;内部拉拢禁军六军,到时候只要有禁军在手,还怕什么?”
李从厚急道:“此乃上策,只是,只是……”顿了一顿,李从厚也顾不上脸面了,直接说道:“小弟并无什么积蓄,手中的钱财,结交朝中官员,已然花了大半,这要拉拢禁军,非天量财富不可,还望云龙兄能助我一臂之力!事成之后,愿与云龙兄共天下!”
说着,李从厚又要行礼。
这次,上官云龙扶助了他,只说了四个字:“殿下安心。”
于是,李从厚大喜过望,真的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