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乱
王思同一见大势已去,策马转身就跑。一路上他都在迷茫,就是到了长安,他也没想明白,怎么忽然就输了?他们怎么就降了?
这边的王思同很烦恼,李从珂也正在幸福的烦恼——他没钱发给这些人。他之所以只养了两万兵,并不是他恪守朝廷规定,而是他的钱只够养这么多人。眼下除了泾州张从宾、邠州康福、河中安彦威几个节度使带了不多的人马趁乱跑了,其他的足足八九万人都在他的手下。
临近正午,在各路军将的呵斥下,八九万人按照原来的从属,在南城整齐列阵。李从珂站在城头,左边是杨思权,右边是宋审虔,三人站在城头,看着外面的大军,面面相觑。李从珂就算是现在,也不敢相信自己一番哭诉,就让十万大军齐齐投降——就是演义里最擅长抹眼泪收拢人心的刘皇叔,也不曾做到如此的壮举啊。
可眼下,他们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喊着自己的名号,他知道他们图的是什么。别的不说,上午的时候杨思权一入城,不管外面还是大军云集,立刻就要他立下字据——他在城头上的承诺。鉴于这是预支现在根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可他依然毫不犹豫地签字画押。
杨思权图的是以后的一镇节度使,可这些大兵们,可是现实的很,他们要的就是铜钱。
这个时候,薛文遇看出来李从珂在犹豫什么。他来凤翔已经有段时间了,李从珂把实底给他透过,他知道,李从珂现在没钱。
他立刻走了过去,在李从珂身后小声说:“先许诺,打下洛阳后再付!”
李从珂带兵日久,深知丘八们的作风,连连摇头:“这帮人见不到钱,只怕立时就又反了!”
杨思权也在旁边,他插话道:“潞王,眼下不得不如此了!”
李从珂也知道,现在不能犹豫,越是犹豫,越容易出事。他豁出去了,冲城外一挥手,顿时外面数万大军安静下来,纷纷将期待的目光投向了他。
他先是拱手行礼:“诸位兄弟深明大义,我李从珂感激不尽!”随后,他话锋一转,大声说道:“大家在各镇日子过得舒舒服服,是谁让咱们一家人兵戎相见,非要你死我活?是朱弘昭,是朝廷里挟持天子的那些奸贼!他们把持着朝政,手里花不完的银子,府库中铜钱堆积成山,穿钱的绳子都糟烂了!”
眼看士卒们眼中的贪婪之色越来越厉害,甚至李从珂能感受到他们目光的炽烈,那是对钱的渴望。
他实话实说:“弟兄们,我知道大家投奔我,是为了赏钱。可眼下我困守一个小小的凤翔,手中没有那么多的钱!”
眼看下面大家的情绪都有些躁动,李从珂赶紧提高了音量:“兄弟们,今日之事报到洛阳,必然不会善罢甘休,一不做,二不休,请大家跟着我,咱们打到洛阳去!我李从珂在这里对苍天发誓,打下洛阳,赏钱立刻发放,每人一百贯,军官翻倍!”说罢,他抽出短刀,划破自己的手臂,以血盟誓。
他的话,被靠近的几十个大嗓门的士卒一句一句吼了出去,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杨思权也站了出来:“兄弟们,我杨思权听潞王的话,不为别的,潞王是我的将军,我知道,他说话向来是说一不二的!我杨思权相信潞王!”
他虽然慷慨激昂,下面的人也不是傻子。只是眼下已经投降了,就像潞王说的那样,要是再反叛回去,只怕朝廷不会容得下他们。眼下也只好如此,虽然没有现钱,可洛阳是都城,府库中总是不缺钱的,潞王也说了,到时候翻倍的给,好歹有些盼头。
顿时,在各路大小军将的带领下,数万人开始高呼:“万岁、万岁、万岁!”
声若雷霆。
随后,杨思权高呼:“打下洛阳拿赏钱!”
这下子更得军心:
“打下洛阳拿赏钱!”
“打下洛阳拿赏钱!”
“打下洛阳拿赏钱!”
呼喊的声音,让整个凤翔城都在喊声中颤抖。
王思同一路跑到长安,他的副将刘遂雍已经听说了那场莫名其妙的大败,居然闭门不开,显然是已经打定主意要投靠潞王了。王思同长叹一声,策马直奔潼关。
这边战败的消息传到洛阳,整个后唐的朝廷都懵了。
这是什么情况?
兵力上,十万对两万;战力上,也是不弱,更有整个后唐作为后盾,更不要提大义名分了。上一份还是捷报,不但在岐山脚下直接强推,而且攻城一日,险些破城,这边都在准备如何进行下一步的行动,回军杀奔河东,将磨磨蹭蹭的石敬塘拿下了。
怎么忽然就败了呢?
当听到说是李从珂给了更多的赏钱,后唐的官员们是嗤之以鼻的,谣言,李从珂困守凤翔多年,就算把当地的百姓都给按斤卖了,也凑不出那么多钱的。
到底发生了什么?
王思同的战报上也说不清,派过去的监军宦官灰头土脸地回来,就知道跪地痛哭,怎么败的,也是稀里糊涂。
但是无论如何,他们败了,不但败了,十万大军反而成了潞王的手下,眼下听说正在杀气腾腾地进军,就要杀奔洛阳而来,长安已经是潞王的了。
李从厚紧急召开朝会。大殿上,此次兵败的消息已然是人尽皆知,百官们却各个低头沉默不语。
李从厚也不是个有主意的人,他能登基,实在是各方势力选择了他,而不是他有多英明神武。眼看大家都不说话,李从厚黑着脸大叫:“先帝驾崩的时候,朕本无意争夺帝位,都是被诸公所拥立。朕自知年幼,朝政悉数委于诸公,对诸公所奏之事,无论大小无有不准。此次讨伐凤翔,诸公无不称平叛不足为虑。如今军国之事糜烂至此,诸公有何策可扭转祸局?朕立时准奏!”
这番话让满朝文武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接话。宰相冯道出班说道:“皇上休要慌张,此事尚有可为。臣等听说,潞王乃是空口许诺发赏钱,才使得将士阵前倒戈。皇上,此事颇为蹊跷,这些士卒,不见真金白银,如何肯三军用命?说不定路上,军心就散了。”
康义诚出班痛斥:“冯相所言,于事何用?叛军大军压境,我等就在此坐等他们军心散了,全军逃散不成?”
冯道哑然,默默退了回去。
顿时朝堂上再次安静了下来。冯道上来,只是说了点安慰的话语,屁用都没有。
眼看文武官员再次呆若木鸡,李从厚终于忍不住爆发了:“既然如此,朕这就出关,寻着潞王以帝位相让,如仍不免罪责,纵然是死也心甘情愿!”
百官依然沉默,李从厚正要怒吼一声退朝,却见康义诚奏道:“皇上不必担忧!末将算着,大事仍有可为!”
眼看大家都不说话,康义诚就侃侃而谈了:“皇上,潞王就算是一路上招降纳叛,其部下士卒,大多仍是各镇节度使麾下将士,疏于训练兵甲不整,而洛京之中,禁军仍有五万之多!这五万大军,不但各个是久经沙场的老兵,而且衣甲兵器无一不精,不必以一当十,但扫平叛军,不在话下!末将愿为皇上分忧,亲自带禁军前去,一定要将叛军全数击败!”
立刻,禁军马军指挥使朱洪实就站了出来:“皇上,禁军久在洛京,已然不复当年之勇,而叛军不但人数众多,更是新得大胜,士气高涨,派禁军迎战,只怕难胜!末将以为,还是将禁军部署在洛京,依城固守,打几个胜仗,这些叛军毕竟乌合之众,自然就散了!”
康义诚冷哼一声:“禁军兵甲犀利,骑兵众多,难道就困守洛阳,坐看地方糜烂?”
朱洪实忍不住说道:“禁军军心也不见得有多稳,康将军不见杨思权?难道非要将这些精兵,也送与李从珂?”
康义诚大怒:“竖子!你是说我要投降不成?”
朱洪实也怒目而视:“只怕禁军出了城,你就带着去投了李从珂!”
眼看二人根本没有将李从厚放在眼里,只怕就要在朝会上动手,朱弘昭赶紧喝道:“此乃大殿,你二人须注意言行!”眼看值殿的武士就要上来,二人躬身谢罪,闭口不言。随后,朱弘昭斥责了朱洪实,表示同意康义诚带禁军应敌。
李从厚哼了一声,瞪了朱弘昭一眼,当时颁下口喻,中书起草圣旨,用了玉玺,命康义诚为招讨使,即刻点齐禁军,与叛军决战,务求一战取胜!
领了圣旨,康义诚冷笑一声,斜着眼看了朱洪实一眼。
朱洪实脸色苍白,心如死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