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今情报局

第七十八章 将军令·夜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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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贞九年夏,天水县。

临近黄昏,夕阳画儿一般徐徐展开,热闹的端阳节转眼已过去近一月,街上还时不时可见破旧的花灯,随意滚落在地上。

这都是走水的隐患啊。

云县令穿一身便服,随意踩灭一盏微弱的花灯,习惯性地脑仁儿疼。最近还从远方县城领了海捕文书,张贴在各处,据说是两个杀人犯流窜到他这天水县来了,汉人叫吴云,胡人叫元佑,赏了钱五千贯,高得吓人,足以看出穷凶恶极。

恶就恶吧,可别在他这地儿再犯案就成。

云县令慢慢地踱过围看海捕文书的百姓们之间,向着衙门的方向走去,有路过的百姓认出他这张出名的脸,又看见他这身装束,想必县令老爷又“微服私访”来了,纷纷缩了缩脖子,没敢上去攀近乎。

“哥,这画像真丑啊。”

人群之中,一声感叹淹没在议论声中,是个戴斗笠的矮个子少年发出的。

“越丑不是越好?”另一个戴斗笠之人压低声音,笑着开口。

二人气定神闲地牵着马儿穿过人群,吴云摸摸荷包,环顾四周,打算往一家不起眼的酒肆去:“看来以后是吃不起肉喽。”

元佑垂头丧气地跟在后面,腹中咕咕乱叫,隔着斗笠拼命地嗅了嗅菜香,饿得晕头转向。这一个月来跟着哥往京城逃,还不知怎么就成了杀人犯,平常连吃饭都不敢光明正大地吃,可饿死他了。

元佑饿得晕头转向,迷迷糊糊间竟一头撞上了谁:“哎呦……”

吴云牵马走在前,回头一看,见这小子斗笠歪斜,分明露出半张脸来,顿时吓得魂儿都飞了八分,连忙跑过去一把压下他的斗笠,跟着一起道歉:“臭小子!对不住对不住……”

这人……看没看见?

元佑那臭小子愣愣地不说话,吴云恨铁不成钢地一抬头,看清面前这人的模样,却也愣在原地。

此人白衣白发,容貌俊秀,眉宇间分明是清高傲岸之色,不染尘埃。

吴云在斗笠下揉揉眼睛,又揉了揉,他饿得眼睛发昏,看见神仙了?

“无妨。”

在两人呆若木鸡的目光里,白发仙人微微点了点头,与他们擦肩而过,往远处走去。

……对方大抵没认出来。

……这不是城门口张贴的杀人犯么?

三人皆擦一把冷汗,在心里松了口气:吓死我了。

伙计端着热腾腾金灿灿的烧鸡,穿梭在过堂,元佑用力嗅了几下香味,“咕噜”咽了口唾沫。

“两位客官,本店有烧鸡炖鱼下酒菜,还有当地特产云开月明,您要点啥?”

“掌柜的,来只烧……”吴云也险些被烧鸡惹得失了心智,他晃晃叮当乱响的荷包,轻咳一声,摸出几个铜板一字排开,“不不,来两盘炒青菜,打包带走。”

俩穷鬼。

掌柜的默默地翻了个白眼:“两盘炒菜打包——”

元佑随意找了处椅子,拉吴云一同坐下,拼命地嗅嗅对面桌飘来的香气,压低声音:“哥,离京城还有几天啊?到了京城,咱咋把信递上去啊?”

“不远了,最多五日。”吴云想了想,“到时我来递就行,得找个靠谱的大官,最好是了解当年胡汉开战的。”

“大官儿……”元佑思索着点点头,他没见过京城的大官,在他眼里京城的大官儿都是身披金衣脚踩祥云。

他年龄尚小,涉世未深,只顾着一会儿吃饭,吴云倒了杯茶慢慢地喝,目光却是落在酒肆门口。那里正进来许多不面善的汉子,一进屋,先缓缓扫了一眼四周,眼神紧锁在他二人身上。

几个汉子从他们身侧过去,在邻桌入座,点了一壶酒,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

吴云慢慢地喝茶,隔着斗笠一抬头,正巧那为首的汉子正扫过来,两人隔面纱对视一眼,吴云没有动,汉子先挪了目光,继续高声谈笑。

“元佑。”吴云低声唤道。

元佑正趴在桌上,一副饿得要死的模样,闻言连忙坐直:“哥,怎么了?”

“你看邻桌。”吴云道,“五个人,只点了一壶酒。”

元佑转过头瞅瞅那边,疑惑出声:“哎,真的,哪儿有只喝酒不吃菜的?这么穷,真可怜。”

吴云:“……”

这一刻他非常想掐死这小子。

“等菜上来,咱们马上就走。”吴云压低声音,“懂了么?”

这一路的逃亡,元佑已经听惯了他这种语气,多半不会发生什么好事,立刻警觉起来,右手摸上腰间匕首,点点头。

酒肆内谈笑声不绝,店小二传菜声不时响起,还有后厨炒菜的嘈杂声,通通混在一起,邻桌那些汉子只是喝酒,谈一些无关紧要的话。汗水顺着吴云的额角流下来,心中不住暗念:但愿是自己多疑……

“客官,两份炒菜打包来喽——”

元佑像只受惊的兔子,立刻跳起来去接食盒,把店小二吓了一跳。吴云同时起身,两人压低了斗笠,快步朝着铺子门口而去。

门口闪出两个狞笑的汉子:“两位小兄弟去哪儿啊?能不能摘下斗笠瞅一瞅?”

吴云心中擂鼓大作,冷不防一脚朝着面前那汉子下盘踹去!

必定是方才那白发男子透露了消息!

不能拖延,免得引来更多人!

元佑见哥出手,连忙也狠狠一拳朝着对方的面门砸去,他人小力气大,这一拳足有数斤,竟打得对方鼻梁歪斜,哎呦一声,捂着鼻子连连后退。

“跑!”

吴云高喝,带着元佑往拴马处飞奔。店里那数名汉子一见他下手如此果断,连忙起身追来,口中高呼:“杀人犯在此,擒拿杀人犯!”

元佑动作灵敏,翻身上了马,回头去看吴云:“哥!”

那边吴云因腰身不利索慢了半拍,他刚拽起马缰绳,忽然警觉身侧冷风划过,多年作战的习惯使他不自觉往旁边一闪,身后汉子那长刀斩落,正正劈中了马身。

鲜血洒出,马儿痛苦长嘶,挣扎倒地。

“抓住人犯!”汉子们围过来。

滚烫的热血淋在吴云的半边衣服上,飞入了他的眼里。

杀人犯……为何为国拼命者反而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吴云双目血红,反手去夺下汉子的长刀,挥舞生风逼退几人,举刀要朝着对方当头劈下。

元佑惊恐高喝:“哥,劈下去咱就真成杀人犯啦!”

杀人犯……

这一声如同劈开天灵盖,吴云从杀意里猛地惊醒,手中长刀直逼对方面门,猛然停下,仅距三寸。

汉子惊魂甫定地抬起头,高声怒吼,一脚将吴云踹了出去。在元佑的呼喊声里,吴云栽倒在灰土之中,手中武器咣当落地,又见对方刀锋当头斩下,吴云连忙往侧旁一滚,灰头土脸地躲过。

“混蛋!”元佑气急,直直将匕首抛来,寒光在力道下急掠,飞旋着砍入那汉子的肩膀,他狠命一踢马腹,朝着汉子们冲来。

混战之中,不知谁的鞋底狠狠踩住了吴云的手指,碾了几下,吴云惨叫一声,皮肤尽被沙土磨破,血流如注。

“哥!”

元佑终于逼近,这高头大马乃是乌城骑兵营的一员,铁蹄威风凛凛,逼近时如同神魔,汉子们连忙抱头四散。元佑一把抓住吴云的手,将他拉上马背,向着城门口飞掠而去,百姓们惊呼躲避。

“快追杀人犯!”

后方传来百姓们的呼喊,想必是本地官差闻声而动,吴云在马背上急急回头,果然看见一队官兵正匆匆追来,连忙催元佑加紧速度。马蹄一路踏翻了无数瓜果,还逼停了一辆出嫁的艳红轿子,新娘子在花轿里惊呼。

“让开让开!”

在抬轿下人们惊恐的目光里,官兵们拔刀出鞘,绕过花轿追去。

“哥,前面也有卫兵!”元佑高呼。

“杀过去。”吴云沉声低喝。

骏马飞奔至城门口,果然还有几个守卫,元佑怒气之下热血沸腾,沙哑狂呼:“让开,让开——”

京城就在眼前,不能在此地失败!

“让开,我们不是杀人犯——”

元佑一勒缰绳,身下骏马仿佛感受到主人的怒气,高声长嘶,扬起铁蹄朝着卫兵们踢去,守卫骇然躲闪,抱头滚到一边,惊魂甫定地看着这两人一马向着城外飞奔。

“好伙计!”吴云在元佑身后,只觉得全身血液涌动,忘了身上疼痛,痛快赞叹。

他最后转过头,往后看了一眼。

吴云瞳孔骤缩。

“元佑,别怕。”吴云深吸一口气,嗓音微微颤抖,“快跑……”

残阳如血,那城墙之上,许多弓箭手已搭箭在弦,对准了他们。

“放——”

箭雨当头淋下,划破漫天血色,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簌簌落在他们身侧的土地。元佑没打过仗,哪见过这阵势,吓破了胆,只知道拼命狠踢马腹往前冲。

“驾!”

尖锐的箭头擦着他的肩膀擦过,又添一道血痕,元佑的魂灵好似要破开天灵盖飞出来,他一声声狂呼着,狠命打马往前跑。

“驾,驾!”

不知跑了多久,那血红的残阳在远方徐徐落下,天地间重新归入了夜色。元佑只觉得身下马儿一趔趄,突然倒地,将他们狠狠摔在地上,滚了几圈。

怎么回事?!

元佑的魂灵猛地扎个猛子回到头颅中,原来他们已偏离官道,正疾行在一处农人的水田中。他满身泥巴,狼狈地从冷水里爬起来,那马儿已身中数箭,热泪滚滚落下,再爬不起来。

哥呢?

哥在哪?!

“哥!”元佑疯狂地在水田里跑着,环顾四周,喊得撕心裂肺,“哥!”

此处没有灯光,月光黯淡,元佑近乎疯癫地在田里摸索着,终于摸索到一角衣料。

元佑哭道:“哥……”

他顺着衣料往上,将同样满身泥泞的哥紧紧抱在怀里,原来吴云身中两箭,不知何时已昏了过去。

“哥你说话……哥啊……”

元佑泣不成声,手指颤抖着伸过去,探探吴云的鼻息,还有一息尚存,他想去拔那些可恶的箭,却又想起不妥,用力将吴云抱起,茫然地在浓黑的夜色里环顾四周。

远处亮起一点光芒,想必是住在城外的农人土屋。

元佑眼中亮起希望,他小心翼翼地抱着哥,踉踉跄跄地走在泥水里,抽噎着往那草屋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