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寅时,夜与日交替之际,日光初露,白蒙一片,有种被轻纱笼罩的朦胧感。
丁顺从高升客栈盥室出来,盘腿坐在窗边炕桌的蒲团上,翻看未看完的氾胜之书。
昨日客栈长廊相遇,他与兄长都没有说话,但宋青却跟赵武说了一个民字。
想必是兄长预测出的此次会试考题。
民生与农耕紧紧相依,密不可分。
江源村与临水县的灾民,都因战乱农田被毁没了活路。
若要了解民众,首先要了解他们最在乎的农耕。
安静清新的晨间,丁顺轻轻翻动书页,认真研读,直至到卯时天色破晓,旭日东升才合上书籍,起身在屋内慢走两圈伸展久坐的身躯。
若是兄长在,定会笑他小小年纪活的像个老头。
丁顺浅笑拿起钱袋,出门用膳。
他无趣的像个老人,兄长洒脱的像朵云,现在却也被风拘束了方向,倒是阿姐,活的越来越绽放了。
从做什么事都要被束缚的闺阁女子,变成了敢闯敢做的丁家掌事人。
是兄长,让她活成了自己想活的样子。
“咯吱。”
丁顺推开房门,想着明日就是会试,若能一切顺利,回去要给丁棠,徐氏带些有趣的玩意。
若不顺利……
丁顺抿唇,不知如何形容此刻心情的复杂。
“丁兄,起来了。”
门外突然响起一道谄媚声音。
丁顺一愣,抬头看去,竟是沈其昌。
身着绿紫相间乍眼衣袍的沈其昌,笑盈盈站在丁顺门口,道:“看丁兄神清气爽,定是又早起看书了吧?”
“咱们隆通学院,就属丁兄最是刻苦,谷守夫子对你一直赞赏有加。”
丁顺皱眉,不明白沈其昌大清早特意站在他门口,说这些有的没的,意欲为何。
“呵呵,丁兄,咱们到底是同乡加同窗,应该互相关照才是。”
沈其昌看出丁顺不耐,也不欲在拐弯抹角。
“怎样互相关照?”丁顺敛眉问。
“这个,此处说话不便,丁兄随我来。”
沈其昌朝无人长廊两侧看了一眼,拉丁顺回了自己客房。
淡淡日光透过半敞窗格,照进长廊半人高绿植的肥大叶子上,慢慢又移至根茎,白底兰花陶瓷盆,最后照射到整条长廊。
安静无声的客栈长廊,也随着太阳的东升渐渐变得热闹起来。
沉寂了一晚的考生,纷纷出门用膳,打探会试情形。
人人都希望能多得到些关于会试的资讯,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坐卧方向等无用信息,也多少能抚慰他们临近考试的忐忑焦虑心情。
甚至有人为了此次会试,宁愿干出冒险杀头的事情。
“你说什么,买题?”
沈其昌客房内,丁顺不可思议盯着对面为了考出名次,命都不要的人。
“哎呦,丁兄弟,你可小点声。”
沈其昌起身走至门边,朝门外看了几眼,没发现异常,这才转身又坐回梨花凳上。
“丁兄难道不想名列前茅,到那安京金銮殿看一看?”
沈其昌朝丁顺方向倾身,小声道:“我都打探好了,张考生他爹跟此次会试的考官是同窗,两人同是宏德二年的举人。”
“所以张考生他爹卖的会试考题肯定货真价实,丁兄无需担心买到假的。”
丁顺望着热切凝望他的沈其昌,眼眸微闪,半晌后,抿了抿唇,道:“沈兄胆大过人,丁某佩服,但……”
“丁某胸无大志,胆小如鼠,就不拖沈兄后腿了,告辞。”
说罢,丁顺抬步往门口走去。
“丁顺。”
沈其昌叫住丁顺,一步一问道:“你难道不想科考取的名次?不想名扬四海?不想当丁家家主?”
沈其昌此时竟有种拽迷茫者出泥潭的正义使者架势,每一句质问都打在了人性靶向上。
“同为丁家男儿,你难道要一辈子被丁野压一头,做个默默无闻,可有可无的丁家少爷?”
丁顺背对沈其昌,看眼前红漆门板上雕刻的精美花纹,微风将他额前几缕发丝吹得飞扬,遮挡住了双眸神色。
客房很安静,静的只能听见沈其昌和丁顺的呼吸声。
“咯吱。”
客房门突然从内而开。
丁顺什么都没说,迈步走了出去。
房间重归寂静,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仿佛是个笑话。
沈其昌看那紧闭的房门,面色阴郁如墨。
哼,想干净,本少爷偏要拖你下水。
丁顺,不管你想不想,都已经由不得你。
……
门外,丁顺站在廊窗下,耳边回**的沈其昌声音渐渐被晨风吹散。
他抬头看向头顶,是一望无际,无私照拂大地的纯净天空。
身为被照拂的大地应尽微薄之力,当以回报。
这种默默的支持,为家族也为自己。
丁顺在这一刻突然明白了,人活着一定要坚守些什么。
有了坚守的方向,就知道了自己的定位,不会再被无力感驱使的自我怀疑。
在丁家始终找不到定位的丁顺,此刻仿若破茧而出,双目透着前所未有的神采。
做一汪安静流淌的水,守护丁家,守护带领丁家朝前走的兄长丁野,就是他丁顺的坚守。
“丁野兄,不管怎样还是要再次谢谢你,要不然在下恐怕要留宿街头了。”
耳边突然响起熟悉名字,丁野眼眸一亮,转头朝声音来源处望去。
长廊尽头,吕升从丁野房间出来,拱手感谢。
“那我就不打扰丁兄温习了,告辞。”
吕升告别丁野,没走几步,看见前方站沈其安房间外的丁顺,脚步稍滞,缓缓走了过去。
而丁顺却看向已经关门的丁野客房,没有说什么,转身打算回房。
“丁二少爷。”
吕升突然叫住丁顺,手指撵了撵衣衫布料后,拱手道:“在下叫住丁二少爷实属唐突,请二少爷莫怪,只是……”
“在下只是想说,丁野兄弟是好人,是个救人于危难的君子……”
吕升停顿些许,瞥了眼沈其安的客房门,又道:“望丁二少爷不要跟其他人一样,对丁野兄有意见。”
丁顺怔楞,万万没想到吕升叫住他,是为了让他不要对兄长有意见。
看来这位吕公子是心怀感恩之人,对兄长亦是真心感念。
“吕公子多虑了,兄长……”
丁顺不知该怎样回应才对,最后索性也不解释,道:“吕公子真挚坦诚,丁某欣赏,望以后能有机会跟吕兄品茗。”
吕升听闻,眼眸微闪,低声道:“肯定会有机会的。”
丁顺微笑点头,转身离开。
太阳完全升起,明亮日光将客栈长长廊道照晃的,像是覆盖了一层薄膜,朦胧的不甚清晰。
吕升站在原地,默默注视丁顺离开的背影,唇角微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