峥嵘志

第一百二十二章 阻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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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胤在路上又连发数道指令和书信,调动兵力以抵御鲜卑入侵。楚鹤作为传令官,带领一批黍谷山少年,奔赴各处传送军令。张胤拜破鲜卑中郎将兼领辽西太守,主对鲜卑战事,因此,名义上在战时可以调动周边郡县的兵力。

柳城到玄水城大约三百余里,沿战国时燕将秦开所走白狼水、玄水河谷道,骑步混合加上粮草辎重,正常行军大约需要五到六天,甚至更久。张胤所率一万五千人,其中郡兵精骑四千五百、步卒两千五百、乌桓突骑三千、破鲜卑营四千、亲卫营一千,赵芳、韩当、单经、典韦四人分督四部,韩当麾下乌桓营为先锋。张胤要求全军倍道急行,必须在三日夜内赶到。大军之后,刘备率一千屯田兵崔督粮草。

冬日玄水河谷道要比夏秋时好走很多,但也是相对而言。三天急行军三百里,对没有马鞍、马镫、马蹄铁,全靠夹马而行的骑兵以及只有两条腿的步兵来说,都已经是极快的速度了,毕竟人马都还要保存一定的体力以应付即将来临的大战。

大军行至白狼山下,渐赤乌亲率乌桓营斥候突前哨探,正与鲜卑游骑相遇。看看敌我双方人数差不多,渐赤乌便生了吃掉对方的心思。

鲜卑兵也发现了汉军斥候,显然打着同样的心思,十余骑以扇形展开。

见此情形,渐赤乌冷笑一声,当即率先冲了出去。汉军斥候精锐紧随其后。

渐赤乌摘弓扣箭,一箭射中突在最前的那名鲜卑骑兵的面门。其余的鲜卑骑兵微怔,没想到对方的骑射竟然如此犀利,纷纷举弓还击。双方你来我往各有死伤。

短兵相接之后,渐赤乌收弓拔刀,借马冲击之力,长刀横斩,将一名鲜卑骑兵的脖颈切断,然后挥刀横挡,将另一名鲜卑骑兵劈来的刀截断。骑兵对冲,双方常常都只有一次出手的机会。渐赤乌斩杀一人,断一人兵刃,已经算是快刀手了。

方才那倒霉的家伙颈血飞溅,将渐赤乌黑压压的络腮胡须都染得鲜红。渐赤乌抹了一把脸,拨转马头,大喝着又冲向鲜卑人。渐赤乌和麾下斥候手中的刀都是蒲良刀,极为锋利,与鲜卑人的刀剑相斫时,占尽便宜。

也就是撒泡尿的功夫,十几名鲜卑骑兵被杀的杀,俘的俘。渐赤乌点了点人数,四名乌桓族汉兵战死。

三名活口被捆了个结实,押至渐赤乌面前,一个个垂头丧气。不是鲜卑骑兵害怕死亡,而是畏惧汉军的精湛的骑射和精良的装备。一支装备精良,偏偏又在鲜卑人自以为豪的骑射上毫不逊色的汉军,鲜卑人恐怕难以战而胜之。

渐赤乌相中一名年轻的鲜卑人,厉声叱问:“说,你们大军在哪里?”见无人说话,渐赤乌又用鲜卑语重复了一遍。

几名汉军斥候将死去的鲜卑骑兵也挨个翻查了一遍,其中一人向渐赤乌耳语道:“他们中似乎有乌桓人。”鲜卑人与乌桓人虽然同祖同源,但是毕竟还是能从衣着、风俗习惯等看出些不同。

“呸!”渐赤乌吐了一口浓痰,恨声道,“一定是丘力居这个家伙!丘力居狼子野心,胆敢背叛将军,真给乌桓人丢脸!”渐赤乌和大多数乌桓族汉兵一样,习惯称呼张胤为将军。在白狼山附近,渐赤乌就算是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混在鲜卑人当中的十有八九是丘力居的人。

渐赤乌蹲了下来,将蒲良刀压在一名鲜卑俘虏的颈上,却扭头看着那个年轻的鲜卑兵,慢条斯理地道:“我想知道檀石槐的大军到了哪里?你能不能告诉我?”

“啊……”刀光一闪,那名鲜卑俘虏的拇指被渐赤乌用刀截断。

天气虽冷,那年轻的鲜卑兵额头还是见了汗,咬着嘴唇不说话。

“啊……”又是一声惨叫,那名鲜卑俘虏的食指又离他而去。然后是中指、无名指、小指……待到第七根手指被斩断的时候,那个鲜卑俘虏昏了过去。

年轻的鲜卑兵被渐赤乌给盯得背脊发毛,终于抵御不了巨大的压力,断断续续地说道:“大王已回军……玄水,你们……你们必死无疑……”

“丘力居是不是投靠了你们?在玄水城,你们有多少人?”渐赤乌追问道。

“大鲜卑必胜,你们必死无……”话音戛然而止,锋利的蒲良刀已经斩断了鲜卑人的脖子。既然不愿意说,也就不用再说了。渐赤乌早已失去了耐心。

渐赤乌擦尽刀上的鲜血,示意手下将另外两人也处理掉。

很明显,丘力居必然已经和鲜卑人成了一丘之貉,否则,这白狼山附近不应该有鲜卑游骑出现,更何况,鲜卑人的斥候中还混有疑似乌桓人。鲜卑王檀石槐回军玄水,也是极为重要的消息。现在要做的自然是尽快回去向张胤报告,可是渐赤乌在想要不要继续向前。通常越危险的地方,能够获取的消息就越重要。

没有犹豫多久,渐赤乌吩咐两名斥候回去报信,将四名战死汉兵的遗体也一同带走。他决定带剩下的人再往前去探探看,实在不行,再逃走也不迟。

*

檀石槐确实已经回军玄水城,而且还带着从令支和海阳劫掠来的两万百姓、数十万石粮食以及十数万斤精铁。

因为有赵四做向导,檀石槐大军越过令支城,直扑辽西隐藏在崇山峻岭之中的冶炼厂和矿山。当然,檀石槐兵力充足,路上也分了一些劫掠附近村镇和屯田区,抓捕汉人奴隶、收拢粮草。

蒲良已经知晓鲜卑人入侵的事,可是他觉得这冶炼厂位置隐蔽,外人难知,又有严纲率一部郡兵守卫,因此倒也不甚担心。严纲却不这么认为,当即决定亲自率五百郡兵在偏崖山谷口设伏,监视、提防鲜卑人突然攻进山来。而蒲良和牧正两人则聚拢匠人,禁止所有人出入。两人打算一旦真的有鲜卑人来,最不济也要把这些匠人带出去逃走。为了以防万一,蒲良命三百郡兵到矿山监视鲜卑战俘奴隶,防止战俘趁乱暴动。

越担心什么就越容易来什么,世事如此。很快就有大队鲜卑骑兵出现在令支的山岭之中,显而易见其目标正是冶炼厂。

蒲良接到严纲的通知,大为头痛,现在又该如何保护冶炼厂和大批匠人呢?他踌躇不已,牧正却不会。牧正敦促蒲良去信给严纲,请其严守偏崖山,同时烧毁冶炼厂和矿山,引匠人向海边撤走。牧正太清楚这些匠人对辽西的重要性了,不得不按最坏的情况打算。

蒲良仍然有些犹豫,不过也没有犹豫太久。自从登上了辽西这条船,他就已经到自己不太可能成为一名纯粹的匠人了,有些事情他必须和张胤等人共同承担。

牧正见蒲良点头,提笔给严纲写了一封信,请其在偏崖山固守两天。随后,牧正带人在冶炼厂的各个高炉和工坊中堆集木柴。正要引火时,蒲良一把夺过火把,亲自点燃了铺满煤油的木柴。火焰升起,数年心血就这样被自己付之一炬,蒲良忍不住涕泪横流,久久难制。

有挖矿的鲜卑俘虏见到汉人集结匠人,冶炼厂燃起大火,意识到出了问题。有那心思灵活的便暗暗撺掇同伙暴动,以求脱身。还没等到他们计划好,灾难就降到了他们的头上。牧正亲自带三百郡兵到矿山将鲜卑俘虏们聚拢到矿坑,以弓弩射杀,以土掩埋之。千余鲜卑俘虏就这样被屠戮一空,让蒲良瞠舌不已,他哪能想到平时文气邹邹的牧正竟然如此狠辣。

牧正此举也不是张胤的命令,完全是他临时起意,担心鲜卑俘虏趁乱蜂起,或者被鲜卑大军救走而泄露了辽西的秘密。在处理好这一系列事情后,蒲良打开仓库,将制好的蒲良刀和戟矟等兵器发给一众工匠,然后和牧正引着工匠及五百郡兵往东穿山越岭而撤。

而此时,严纲在偏崖山却在大骂牧正:“一个乳臭未干的少年童子,却来对我指手画脚!我这区区五百人怎么固守两天?”严纲真想把牧正那混蛋小子给揪过来,当面问问他。

骂过了,严纲还是得想办法,那混蛋小子总归算是府君张胤的学生。偏崖山的一侧是有如刀砍斧削而成的峭壁悬崖,另一侧虽不陡,但是却怪石林立,荆棘丛生,鸟兽难行。偏崖山谷口是通往令支冶炼厂和矿山的唯一通路,鲜卑人要想进山就只能从这里走。

严纲一边听斥候汇报,一边紧紧盯着谷口。鲜卑人最少也有数千人,他这点人还不够鲜卑人塞牙缝的。到底该如何是好呢?即便是居高临下,出其不意地打鲜卑人一个埋伏,自己也坚持不了多久啊!

“继续探查!”严纲挥挥手让斥候下去,还是一筹莫展。

一名军侯过来小心翼翼地道:“司马,不如烧山?”

严纲眼光一亮,道:“这倒是个办法,只是火势一起,就再难控制了。”

军侯道:“那样更好,鲜卑人过不去,绕路要多走不止一两天,我们正好借机撤走。”

严纲当机立断道:“就这么办。等鲜卑人到谷口,先让他们尝尝滚木礌石的滋味,断了谷口道路,然后再点火烧山。”

檀石槐久经战阵,大军深入这山林之中,又正值冬日,第一个念头上来就是谨防火攻。为防万一,他命壹斗眷率本部人马作为前锋头前探路,后面大军与之隔了数里距离。

“你们汉家女子的皮肤就是白,啧啧,摸着就像要出了水一样,只是身子太娇嫩了,不如我们马上女子够劲……”壹斗眷一边污言秽语和赵四聊着汉人女子的滋味,一边指挥军队前行。

赵四一脸谄笑,随声附和。

突然一阵急促的梆子响,偏崖山两侧竖起无数旗帜,一时滚木礌石轰隆而下,将刚刚通过谷口的鲜卑人砸翻。

壹斗眷大惊,连忙高呼:“别慌,冲出去,速速冲出去。”可是严纲怎么肯能给他这个机会,很快,无数巨石滚下,将偏崖山谷口堵了个严严实实。汉军弓弩也开始往鲜卑人的头顶招呼,一时喊杀声大起。

鲜卑人伤了数百人却无法冲过谷口,壹斗眷便让人下马攻击两侧山林。

严纲志不在杀伤敌人,见此情景,即刻令人放火烧山。冬日天干物燥,火借风势熊熊而起。

壹斗眷肩头中了一箭,虽只是皮外伤,但也痛得火急火燎,正要命人挖开石木,不想四面八方都烧起大火,只得又连忙命大军回退。鲜卑人数千人拥在一起,想从谷道中退出去谈何容易,互相挤得人仰马翻,坠马践踏而死者不计其数。

壹斗眷引败军而回,言中了埋伏,被汉人放火烧山,阻断道路。檀石槐大怒,未等跪在地上的壹斗眷说完,扬起手中的马鞭在其背上狠狠地抽了一鞭子。

“亏你还号称是我大鲜卑王帐军中的宿将,军入密林需谨防火攻,难道你不知吗?”

壹斗眷唯唯称罪,跪伏不起。

檀石槐怒声问同样跪在地上狼狈不堪的赵四道:“可有办法绕过去?”

赵四摇头道:“令支山岭颇多,若要绕路,需要多走三天。”

三天路程,檀石槐哪里等得了。按他的计划,他要迅速席卷辽西令支、海阳、肥如诸县,特别是那隐藏的冶炼厂,里面堆积如山的精铁和刀剑是大鲜卑最为稀缺的东西,然后迅速回军玄水,严阵以待阳乐和柳城的汉人援兵,否则就有被汉人抄了后路之虞。更何况,三天后,冶炼厂的汉人都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刘丰道:“大王,大火虽盛,但有个一两日,想必也就能过去了。何必去绕路?不如借机休整。”

檀石槐道:“柳城到玄水并不远,我们没有太多时间。”

刘丰道:“大王若是担心,可以率大军返回玄水。臣愿为大王分忧。”

檀石槐点点头,道:“也只能如此了。”见到跪在地上的壹斗眷,檀石槐依然怒气未消,厉声喝道:“你留下来听从子文先生指挥。另外,整顿人马,把周边汉人村寨给我毁了!”

壹斗眷垂头道:“遵命!”

现今,檀石槐也只有拿周边的汉人百姓出出气了。

两日后,大火熄灭,壹斗眷的大军也将周边给劫掠了个遍。檀石槐率大军返回玄水城,时间紧迫,也没能去攻打海阳县城。

由于有严纲烧山纵火阻敌,蒲良和牧正有足够的时间从容撤走,甚至来得及在冶炼厂里里外外转了一圈检查,将一切不能留给鲜卑人的事物都毁掉。

刘丰和壹斗眷引军到冶炼厂时,见到的是一片废墟,气得壹斗眷暴跳如雷。掘地三尺后,才在烧毁的库房中发现了十数万斤精铁,两人这才相视露出笑意,总有的向大王交差了。

除了一些被烧毁的兵器以外,刘丰和壹斗眷在令支山中没有找到工匠和图纸,无奈之下,只得驱使汉人奴隶将精铁、兵器等物全部带走,回军玄水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