峥嵘志

第一百五十一章 医者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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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冬,官道两旁的树木叶子都差不多落尽了。风不大,但很凉,卷着落叶在地面上打着转儿。景色越来越萧凉,带得人心也暖不起来。

自洛阳出伊阙关,行数十里是梁县,渡过汝水、翻过霍阳山后就是荆州南阳郡的地界,属鲁阳县。

张胤勒马停下,问郭贲道:“我们是不是已经进入荆州范围了。”

郭贲道:“禀使君,这里是鲁阳,由此往南过了雉县就是西鄂。”郭贲也是南阳人,而且从小在南阳长大,他对荆州的情况比张胤这个一直生活在北疆的“南阳人”要清楚多了。

这一次回南阳,主要是因为从兄张亮的要求。张胤已为将军、刺史,按照时下的宗族观念,他必须承担一些族中的责任。张胤心里很清楚,张亮是提醒他记得提拔一下张氏族中的子弟。这一点,他无法回避,也没的推脱。因此,他必须趁在洛阳的机会回一趟南阳,考察一下族中的年轻子弟,看看有没有可造之才。要真都是歪瓜裂枣,也就算了,有人要骂就骂去吧!

到鲁阳与雉县、博望三县交界的地方,开始出现村庄破败的景象。张胤依稀记得上次来南阳时,百姓们的生活还说得过去,很多地方的集市都车水马龙的。很明显这里也闹了黄巾之乱。

不管后世怎么评价张角和他的太平道起事,眼前的景象清晰地告诉张胤,黄巾军一起,吃苦受罪的是老百姓。黄巾军不事生产,维系活动的钱财、粮草主要靠劫掠,他们所过之处好像蝗虫过后的庄稼地一样,一片狼藉。被劫掠的百姓生存不下去,又只好加入到劫掠自己的黄巾军中,反过来去抢别的人,因此,黄巾军动辄数万、十数万的规模,而其中多数人其实不久前还是善良的百姓。

路边出现的分不清是普通百姓还是黄巾军士卒的尸体,让张胤越发觉得,应该尽快平定黄巾之乱。否则,死伤的百姓只会更多。

将到西鄂县城,在一处村子中,张胤发现有村民掘了大坑,将尸体抛入其中掩埋。一名中年儒士过来阻止,要求村民们将尸体焚烧后再掩埋。

所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经》开宗明义,说无故毁伤身体就是不孝。因此时人重土葬,焚烧尸体是大不孝,没有人愿意。中年士子劝说半天,费尽口舌,可惜村民们依然拒绝烧尸。

张胤已经听出来了,中年士子的理由是“尸体掩埋后,依然容易引发大疫。”看着中年士子苦口婆心地劝说,他不免想起了光和二年时大疫,叔父张识就是染疫病而死。当时他寄给从兄张亮的信中,除了药方,还有就是他总结自后世的防疫方法,当时还曾救下了不少人,焚烧尸体也是其中重要的一条。只是当时他不在南阳,也不知百姓们是如何看待他的防疫措施的。

村民们铲土将尸体掩埋,中年士子枯立一旁,沉默不语。

待村民们散去,张胤下马到年轻士子跟前,道:“百姓善则善矣,可惜智慧未开。烧尸虽可避疫病流行,但有违人俗民愿。百姓不愿为,亦情有可原。需行教化,开民智,或能有所为。”

中年士子叹道:“我又如何不知?可是……蛾贼蜂起,百姓遭殃,家家户户皆有死难之人。宛城连番大战,死者更众……此违天道,上天岂能不惩罚我等乎?尸体腐败,虫蠹侵生,大疫难免矣!”

张胤诧道:“阁下以为,疫病将发?”

中年士子抬眼看了看张胤,笃定道:“明春必有大疫!”

这士子三十多岁,弱质彬彬,体型偏瘦,缣巾布袍,书生气很浓。两眼之中隐有一丝无奈和落寞。

张胤拱手行礼道:“吾姓张名胤,字子承,祖籍南阳西鄂。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悯农郎君?!”士子大惊,连忙整了整袍袖,躬身郑重行礼,“我是涅阳张机,字仲景。见过悯农郎君。”

张胤更为惊讶,没想到这士子竟然是“大名鼎鼎”的张仲景。他已经见惯了听到自己名字后有惊讶表情的人,但是张机明显更为郑重,让他有些意外。

张机道:“机早知郎君大名。当年大疫,郎君赐的药方活人无数。老师曾言,悯农郎君是天下至仁君子。吾师是涅阳张公,讳字伯祖。”

张胤恍然大悟,原来还是因为这个事。张伯祖的名字他当然记得,叔父张识全靠他才能延命数月。涅阳张氏与西鄂张氏同为留侯张良后裔,他与张机还可以算得上是同族。但是,由于世事久远,这种关系也没多少人去追溯。

“仲景谬赞,我不过是偶然间得了几个药方而已,治病救人还是要靠尊师徒。仲景为何来到此地?”

“朱中郎围蛾贼于宛城,数次大战,死尸盈野。如今贼酋孙夏困守一隅,败之不远矣!南阳将定。可惜百姓死伤无数,我担心有疫病发生,特意出来到各地游访,按郎君所写的《防疫篇》劝导百姓。”

“百姓们有的相信,有的无视?”

“唉!”张机长叹一声,默然无语。

张胤劝道:“仲景不必自责,此非汝之过。”

张机道:“听说悯农郎君久居渔阳,此行是回乡探亲吗?”

张胤道:“然,我从京师来。前面就快到我的家乡了。仲景可愿随我前往一叙?”

张机道:“敢不遵命。”

楚鹤让出一匹马来给张机骑乘,自己去与卞秉挤在一起。

一路之上,所谈的都是与瘟疫、治病有关的话题。张机乃天下名医,于《素问》、《灵枢》、《难经》诸篇皆了然于胸,信手拈来,每每所言,皆有独到见解。张胤大多只有听得份。

到张家庄外,张亮携子张音出来迎接。

张亮马上就要到了知天命的年纪,他能亲自出来,让张胤也觉得十分不忍,赶紧上前行礼。

张音也给张胤行礼,口呼:“叔父!”张音其实比张胤还大一岁,但辈分决定他必须对张胤执礼恭敬。张音遗传了张氏家族的优质基因,身躯挺拔,面容清秀俊朗,眉宇间灵气蕴集,风仪很好。

“子承终于回来了……你现在可是咱们族中的骄傲,年轻人们都盼着你回来呢!”张亮拉着张胤的手,笑着说,“张飞我认识,其他几位,子承你还得为我介绍。”

“这是典令明、关云长、赵子龙、郭子美……这是我的学生楚鹤,这是我妻弟卞秉。”张胤一指张机,道,“张仲景,想必兄长是熟识的。”

张亮点点头,向张机拱手行礼,然后道:“我们进屋叙话吧!”

落座之后,仆人送上用泉水冲泡的清茶。

张胤道:“兄长,咱家这茶品质是越来越好了。”

张亮道:“可惜蛾贼此起彼伏,兵祸绵延,这茶越来越难往北方运了。”

张胤道:“是啊,也许以后会更难……不说此事了。仲景悬壶济世,不愧名医之名。”

张机道:“惭愧,郎君何出此言?”

张胤对张亮道:“兄长有所不知。今日我在路上遇到仲景,他正在劝百姓们将死去的亲人尸体烧掉,以防止有疫病流行。千万人中,能有几人有此等仁心?又有几人有治疫病之能?”

张亮道:“确实如此。”

张胤道:“据我所知,仲景早已出仕?不知……”

张机苦笑道:“不瞒郎君,我本无意仕途,但家父执意想让我入仕。我熬不过,便应了孝廉,后被外放为益阳令。去年我的恩师过世,我辞了官回乡为老师守孝。”

张胤道:“仲景真乃同道中人。可还有再次出仕的打算?若有,我倒是愿意帮忙。”

“多谢郎君抬爱。”张机心中感动,但仍然道,“医术虽是小术,但我酷爱之,钦佩上古名医扁鹊之辈,喜与药锄背篓相伴,访青山绿水。何伯求(何顒)亦说我‘用思精而韵不高,将为良医’,我也早已绝了出仕的心思。入仕实非我所愿,谢过郎君的美意。”

“非也,医术绝非小术,要我看,倒是扶危济世的大术、仁术。医士以医术普济众生,正是妙手仁心,当为世人敬仰。”张胤郑重道,“我在辽西时,多推崇医术、匠术,就是因为他们都对百姓的生活、生命有益。为此,我建正业堂研究匠术、商贾术,以四海堂开发造船之法,在府寺之中设医曹,主军士、百姓医疗之事。如今,黎民百姓饱受战乱之灾,苦不堪言。明吏政,理民政,劝课农桑、剪兵屯田,可使百姓温饱。但人吃五谷杂粮,百姓终究逃不了生老病死,一旦得了病,还得靠医者治疗。我想在医曹之中,建医馆,置医官。一者坐堂接诊,与民医疗;二者汇天下医方,编纂医书;三者研经治学,传术后辈。此三事,非医者之大匠不能为也。不知仲景可有意乎?”

张胤说完,目光灼灼地看着张机,眼神中充满期待。他今日得知张机辞了官,就起了这个心思,想把他请到幽州去。只要张机能去,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在他心里,医圣张仲景这个名号的分量,远远超过很多历史名将。

张机眼光一亮,他第一次听到一州刺史如此恳切地要做这样的事,他真的心动了。他醉心医道,不知挨了父亲多少骂,族人因此看不起他的也不在少数。从张胤的言谈话语里,他能听得出来,张胤确实十分看重医者,与张胤在辽西和幽州的所作所为相印证,张胤也绝对不负悯农郎君之名。在这样的人身边,也许真的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行医制药,著书立说。可是他毕竟是涅阳张氏族人,而且是现在唯一能担起家族重担的人,他必须承担这份责任。

张机的眼光渐渐又暗淡下来,半晌之后,道:“我实在不能答应郎君。”

张胤心下一沉,倍觉可惜。

张机叹道:“吾师孝期未过,我不能远游……而且,连年大疫,族人死伤愈半。我担心明年荆州再发疫病,若果如我所料,我涅阳张家有灭门之危,无论如何我也要助家乡人躲过此劫。虽然我医术不精,未必能战胜瘟疫……若郎君信我,待此事了,我必往幽州。”

张胤大喜,起身到张机跟前,扬起右手手掌,道:“既如此,仲景可愿与我击掌为誓?”

张机先是一怔,然后微笑着抬手与张胤击掌三声。

与张机定下信约,让张胤心情大好。晚宴后,考察家族子弟时,都一直面带笑容。

除张音外,族中年轻人中至少有两人可堪培养,一名相,一名植,皆是张胤的子侄辈。张相勇武,知兵略;张植善辞辩,心思灵活。这两人张胤准备带往幽州,在刺史府中寻个差事,让他们历练一下。

对于张音这个侄子,自然还是要有些特别待遇。张胤在洛阳时,特意去拜访了马日磾,恳请其收张音为弟子。张音性子中和平正,由于家学渊源,学业也不差,若不是因禁锢之事,现在或许已经出仕了。

几乎没有犹豫,马日磾就答应了张胤的请求。扶风茂陵马家与张家世代交好,这点请求马日磾又怎么会拒绝?事后马日磾也只是轻轻一叹,感叹不能收张胤为徒。他与张胤虽然同辈,但是年长很多,威望亦高,也做得张胤的师父。

这样的结果是张亮最为满意的。他这一辈子恐怕也就这样了,但自己的儿子张音不能就这样终老家族。张音虽然受了禁锢,蹉跎至今,都已经二十六岁了,但是只要能拜马日磾为师,再去洛阳游学历练两三年,以后同样还有出头之日。

张机在张家庄盘桓三日后离去。世道不宁,张机要回涅阳需要穿过宛县,现在朱儁正与孙夏激战,张胤担心路途上张机的安全,因此便让关羽、张飞跟随护送。

张胤在西鄂也不想耽搁太久,想着早些返回蓟城为好。五方社的事他跟从兄张亮商议,停是停不得的,只能定下若商路不靖就减少陆路运输,多走水路的原则。南阳郡位于汉水上游、淮河之源,通连长江,水陆同样十分便利。幽州商船已经在会稽、吴郡等地占据一席之地,走海路也很方便。而且,四海堂的大海船在吴会装载货物后,可以直接驶往南洋,进行贸易。唯一值得担心的是,水路上也有水贼海匪出没,但至少要比陆地上少很多。

选了个吉日,张音起行往洛阳求学,郭贲、张鄂同行。郭贲为奏曹史,时时往来幽州与洛阳,而且他的叔父郭耽亦在宫中当值,由他陪着、打点上下,想来张亮可以放心。待张音安顿下来,两人再由洛阳返回幽州。而张胤则在关羽、张飞从涅阳回来后,走颍川、陈留一线北上,他的目标是平原国。崔琦为他推荐了沮授和华歆。沮授仕事冀州,他已经见过,可惜未能将其请到幽州来。华歆那里,他想亲自去一趟,不管成功与否,至少不会留有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