眭展、吕珫二人得了袁绍将令,率部急追,后面数万冀州兵迤逦而行,向着涿县的方向杀了下去。
许攸越想越觉得可疑,追上袁绍,说道:“本初,田楷亲自冲阵,不败而退,蹊跷的很,说不定是诱敌之计,不如收兵扎营,派出斥候查探一下,再……”
袁绍打断他道:“你多虑了,幽州空虚,就算有些许埋伏,也奈何不了我的数万大军。往前过方城即是涿县,若破涿县,则蓟城再无屏障,足可一举而下,此时不进兵,却要等到何时?”说完也不容许攸再说,便连连催军快行。
袁绍已经等了太长的时间,从他为母守孝至今,半辈子都快过去了,他已经不能再等,再等下去,人都要疯了。这一次,他筹谋了近一年,能想到的都想到了,能做的都做了,如果不能成功那就是无可奈何的天意了。
追了半日,日头偏西。道边出现了一处大泽,幽州兵转个弯,没了踪影。
眭展、吕珫心头都是一惊,觉得不能再追下去了。这地方的地形他们不熟悉,一旦天黑下来会非常被动,而且他们已经与后面的步卒相距很远了,孤军深入是兵之大忌。
两人凑到一起一商量,决定就地休整等候大军,一面派人向袁绍请示,一面派出斥候打听情况。
不一会儿,斥候回报,没发现冀州兵,抓来的老百姓说,此地叫督亢亭,路边的大泽叫督亢泽,占地极大,前面不远即是方城县城。
难道幽州人躲入城中去了?那也不应该这么快啊?那可是上万人马啊!眭展和吕珫面面相觑,只觉得有些不对,越发不敢再追了。
士卒们追了好几个时辰,早就已经累得快散架了,此时见了大泽水汽清凉,纷纷到水边取水饮马,顺便也脱了鞋袜趟趟水,凉快凉快。
吕珫担心敌袭,下令制止,士卒们不敢不从,只好泱泱而回,但士气也因此降了不少。
正当眭展和吕珫进退不得的时候,袁绍的大军到了。此时天色渐暗,两人来到袁绍马前,将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袁绍也狐疑不已。
一旁,荀谌听得清楚,说道:“既然这督亢泽占地广阔,芦苇丛生,其内或有大沙洲可藏兵马,需要小心应对。兼且这路两边树木茂盛,天气炎热,若在此扎营,亦需防敌火攻。”
“不好!”一直皱着眉头的许攸突然大叫一声,连道,“快退军,快退军,此地必有埋伏。”
许攸也认为乌桓营藏到了某个隐秘之处,他只是想不明白对方多为骑兵为何要躲到督亢泽之内,荀谌说的火攻提醒了他。一般人遇大泽只会想到水,绝不会想到火,但这里的官道顺大泽弯曲而行,一侧芦苇遮蔽水面,一侧则是林木交杂繁茂,其实是用火攻的绝佳地点。
许攸瞬间明白过来,幽州的乌桓营其实就是个诱饵,乌桓营不惜将他们引入这不利于骑兵作战的督亢泽,就是为了引他们踏入陷阱。如果下一步幽州人用火攻,后果可是不堪设想。
许攸大喊大叫,也惊醒了袁绍,他只觉得心里咯噔一下,像一块大石落入水中,迅速地沉了下去。
袁绍并非无智之人,他很快就想通了全部关节,一种透体冰凉的感觉汹涌而至,他甚至沮丧地想,此战若败,则是丢了大义,失了名望不说,也将会失去实现心愿的机会……
“不能撤,撤必大乱……”说话的人是从事审配。审配,字正南,才学著于冀州,且目光毒辣,有审时度势之能。
战前,袁绍决定出兵幽州,冀州诸文武有支持的,如逢纪、郭图、麴义、颜良、文丑等,有既不赞成也不阻止的,如许攸、荀谌、张郃、朱灵,当然也有出言劝阻他的,如田丰、审配,二人同样认为袁绍师出无名,有违大义。
袁绍没有听从田丰和审配的谏言,执意出兵,审配沉默不语,田丰则一而再,再而三地诤言相劝,更说出此战必败的话,这一下惹恼了他,被他囚禁于牢中。现在审配说撤兵必乱,袁绍一下子就相信了,又有些犹豫不决。
“嗖……嗖……”接连两支鸣镝飞入半空,声音未消之时,四面已是杀声大起。芦苇**中,不知从哪里钻出无数小舟,幽州士卒立于小舟之上,只管拉弓放箭,箭矢如蝗一样飞出。密林中,大火猛然燃起,像是遇到了油一样,顺风延烧,好不猛烈。
冀州兵猝然遇袭,惊慌失措,已然忘了还击。那些战马见火势飞腾,受了惊吓,四处乱奔,更是任谁也控制不住。
袁绍面色铁青,大叫道:“向前冲,向前冲,冲过去……”
眭展、吕珫闻声带了亲卫部曲向前冲,但走不多远,发现前面的道路已被烧着的树木、柴禾阻断,火势更大,只好又退了回来。
袁绍无法,只得下令撤退,拨马往原路退回。可惜数万人马连带辎重绵延十余里,想撤回去谈何容易。前面的调了头,后面的还在奋力急行,两下里挤在一起,乱成了一锅粥。等后面的人发现前面大火熊熊,再加上听说前锋中了埋伏已经败了,更无战心,十个中倒有八个选择了撒腿逃跑。
冀州兵中有大半是新募之兵,训练本就不足,又未经战阵,想让他们在这种危急的情况下保持镇定,实在是有些痴心妄想。
正当袁绍无法可施之时,斜刺里有两支人马突然杀出,截断大军,堵住了退路。领兵之将却是蒋奇和邹丹。两人各率千余骑兵,往来冲突,不为杀敌,只为冲散冀州兵的队伍。
许攸见袁绍似乎有些发懵,急命眭展、吕珫迎敌,驱散敌军,再命麴义、赵睿等将护着袁绍杀出一条血路,往巨马水的方向逃走。
邹丹已经年愈五旬,在军中的资格很老,又自恃弓马娴熟,他一直对自己的职位不满,今日作为伏兵杀得袁绍大军一阵大乱,他仍不满足,想着无论如何也要立个大功,最好是将袁绍留下。想到此处,他虚晃一矟,与吕珫错马而过,冲入冀州骑兵阵中连杀数人。冀州兵本就慌乱,竟让他杀穿了队伍。
火光中,邹丹望见袁绍的麾盖周围有百余冀州大戟士守着,一将身穿精甲被数将簇拥着正向他的方向冲来,他知是袁绍,大喜过望,飞驰中挂住长矟,取弓在手,搭上了一支箭。
“再近一点儿,再近一点儿……”邹丹暗暗计算着距离,他手中的弓是三石硬弓,只要再近一点儿,他自信就能射中袁绍,可惜就在此时,夜色中一点寒光疏忽而至。
邹丹大惊,再要躲闪却已是不及。“噗!”箭镞直入他的面门,他甚至都来不及感觉到痛苦,就已经丢了性命。
麴义收起弓,面色平静,看不出一丝异样,杀敌一将,对他来说完全比不上取得整场战斗的胜利。这会儿的天色虽暗,却也还没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而且还有大火映照,麴义身负护卫袁绍安全的职责,岂能注意不到杀穿骑兵阵的邹丹?邹丹摘下弓箭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拉开了弓。虽然只是快了那么一瞬,但生死却有别。
蒋奇不知道邹丹已死,但他见目的已经达到,便吆喝一声,招呼士卒边战边撤,很快钻入暗夜中消失不见。眭展也不敢追击,收拾兵马与吕珫汇合,紧随在袁绍之后。
此时,袁绍已经不再想其他的了,一门心思往回逃,沿路又有数支兵马杀出,多是截杀一阵便撤,要么就是四处放火制造混乱。
审配心知如此下去就是有百万兵马也一定是一败涂地,因此纵马来到许攸身边,说道:“子远,如此下去我等都将死无葬身之地……敌兵虚张声势,兵力并不多,宜遣沉着之将收拾兵马,待天明似可与敌再战。”
许攸点点头,瞥了袁绍一眼,见他已经成了没头的苍蝇,颓废而慌乱,心知献计也是无用。他微一踌躇,道:“别部司马牵招,虽年少,但有勇有谋,沉毅可用,审从事可去寻他,命他收拢兵马断后。我与麴子善助本初重整军势。”
审配也不多想,拨马而去,自去寻牵招。
许攸与麴义说了意图,麴义沉默点头,叮嘱赵睿好生保护袁绍,然后迅速开始行动。他命麾下西凉老兵竖起他的的将旗,沿路大喊麴义在此,士卒闻声渐渐聚拢过来。
夜色渐浓,漫天遍野中,处处火光,幽州兵似乎一直在后面追击,又好像到处都是。冀州兵毫无斗志,兵寻不着将,将找不到兵,除了麴义等几名少数将领的小股部队,其余早已散乱。
退至巨马水北岸,已是黎明。袁绍长吁了一口气,心头却满是不甘。不久后,审配踉踉跄跄而回,腿上中了一箭。许攸问起牵招,他只是摇头说已陷于阵中,不知生死。
袁绍正要与许攸、逢纪等商量是否退过河去,却有飞马来报,说有幽州兵顺泒水而上,于鄚县断了粮道,放火将那里的屯粮都给烧了。
袁绍听了,头顶如遭重击,顿时两眼一黑,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