峥嵘志

第三百一十五章 君莫欺小人无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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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初?”许攸连唤三次,袁绍才缓过神来,心中沮丧到了极点,这一次是偷鸡不成还要蚀把米了。

韩范见袁绍脸色铁青,识趣地磕马快行几步,与袁绍和许攸等人拉开了一小段距离。

许攸道:“而今宜先入文安城中修整,剩下的事稍候再议吧!”

袁绍沉默不语,任座下马小步急行。逢纪、荀谌、陈琳等也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些什么。

文安县是河间最北边的一个县,处在雍奴薮的西边界上,自巨马水至此,中间隔着泒水、易水两条大河,且荒无人烟,袁绍等人能够活着来到这里,在韩范看来已经是奇迹了。

韩范与袁绍的“不期而遇”,其实并非全是天意,是他听说袁绍战败逃入雍奴薮后,特意出来巡视“碰碰运气”的,没想到还真被他等到了袁绍。

韩范的家世一般,与许攸是同乡,也是南阳人,两人少时即相识相交,关系算是极好了。他引着袁绍等人回到文安城,天色已暮。

韩范先张罗着吩咐士卒烧水,请袁绍等人沐浴更衣,然后设下酒宴压惊。众人也是饿得很了,连逢纪、陈琳都等不急酒菜上齐就开始狼吞虎咽。袁绍喝了一碗肉糜粥,菜只吃了一些,便没了胃口,尽剩饮酒。

许攸知他心里苦,安慰道:“天下事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本初无需多虑。我已问过韩范,文丑和张郃的兵马就在成平,此去成平有五六日可至,淳于琼也退至武遂,凭此两路数万人马,足可稳定局势。”

逢纪也道:“只要能击败幽州南下兵马,关羽独木难支,必将撤走。”

陈琳道:“幽州南下之军即使败了,对关羽的影响恐怕也不会很大。我有一计可退关羽。”

袁绍道:“孔璋有何妙计?”

陈琳道:“徐州陶恭祖谦性刚直,有大志节,其与关羽近来一直龌龊不断,何不派人与其联络,邀其自徐州出兵击青州之后,关羽后院起火,岂能不退?”

此时酒足饭饱,众人精神恢复,你一言我一语议论形势,渐渐捋出几条退敌之计。袁绍心下稍安,只觉形势虽恶,却也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又连灌几杯酒下肚,忽然大笑道:“吾有诸君相助,何惧关羽等跳梁小丑,哈哈哈……”

众人见他斗志复起,也都心喜,纷纷举杯邀酒。

许是酒水喝得多了,袁绍起身欲往如厕,许攸见了也离席跟随。出了大厅,袁绍侧身低声对许攸道:“这韩范于我等有恩,明日起行,命他相随。”

许攸点点头,轻声答应一声,忽见袁绍眼神诡谲,略一寻思,便已明白其意,不由得苦笑摇头。

若说是要为报恩,也无需要韩范相随,何况现今局势混乱,前景迷茫,韩范区区一县之长,也帮不上多大的忙。若袁绍真有心如此,又何必在此避人之处与他说起,换在酒宴之上,岂不更美?袁绍这是起了杀心,恐怕待到了成平就会寻个莫名其妙的理由置韩范于死地。原因无他,唯是韩范见到了袁绍的狼狈。

在袁绍看来,韩范不过是可有可无的小人物,与他和逢纪、荀谌、陈琳等大族子弟不一样。大族子弟之间可以一起玩笑、戏谑,但和寒门子弟就不行,就好像袁绍可以跟曹操一起去听人窗根,偷人家的新媳妇,却绝不会跟韩范一起做这种出糗的事。因此,他和逢纪、陈琳等人,跟着袁绍一起狼狈没事,但韩范见到了都是不能容忍的。

唉……袁绍外宽内忌的秉性实在是太大的缺点,许攸除了暗暗叹气,也无可奈何。

待袁绍返回,韩范过来敬酒,袁绍勉言抚慰几句,便起身前往客房休息。许攸则趁机拉住韩范,将邀他一同去成平的意思说了。

韩范大喜,连声称谢。

许攸也甚觉乏累,回到榻上倒头就睡。他正睡得酣甜,却觉有人扯他胳膊,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一看,却见有士卒往他身上套绳索。许攸大惊,瞬间醒了,奋力挣扎,却又有两名士卒扑上来将他按住,双手被扭在背后,捆了个结结实实。

看这些士卒不像是幽州兵,倒像是文安县兵,许攸心下稍定,大叫道:“你们是什么人?这是要干什么?”

士卒们也不说话,只顾着将他拖到院中。院中火把通明,袁绍、逢纪、荀谌、陈琳等,并那近百士卒身上大多衣衫不整,都被捆着,像麻包一样扔在地上。四周围着数百文安县兵,韩范腰悬佩剑,背着手看着许攸被拖来,不发一语。

袁绍脸上青白交映,已是怒极,只是平时养成的好修养,让他没有变得面目狰狞,仍强忍着,沉声喝道:“韩范,汝竟敢以下犯上?”

逢纪被士卒掼在地上时,肩膀着地,此时疼得厉害,他强打精神坐起,也大声呵斥道:“韩范,你把我等缚住是何居心?就不怕掉了脑袋吗?还不快快将明公放了?”

许攸心思急转,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仰头向韩范道:“子仪,你为何如此?”

韩范不理许攸和逢纪,径直走到袁绍跟前,俯下身子,冷冷地道:“明公,汝莫欺我无智,真以为我是白痴吗?”

袁绍道:“何出此言?”

韩范笑道:“你命许子远跟我说,要我随你往成平,嘿嘿,到了地方,明公打算怎么杀掉我?找个借口让我上战场送死?还是安个什么莫须有的罪名?”

袁绍愕然,今日他这番狼狈被韩范见到,难免羞愧,的确有将其除掉之意,只是此事韩范如何得知?他看向许攸,见许攸微微摇了摇头。

韩范道:“不关许攸之事,是你和他的谈话恰巧被我身边一位侍卫听到而已。我那侍卫还算忠心,告诉了我。”

原来竟是如此,袁绍此时觉得事情已经极其严重,谁能想到会隔墙有耳。

“我何时说要杀汝?”明白了原由,袁绍反而平静下来,“我当时所言是命子远邀你相随,并无相害之意啊!”

许攸也说道:“子仪,苦守一县,哪有出头之日?本初之意是请你到他身边,留后重用。你误会本初了……”

“住口!”韩范用手一指许攸,厉声道,“许子远,你知袁绍的本意,却不相劝阻,有负你我朋友之义,今日我与你的交情,尽了!”语罢,撩衣襟拔剑斩下一角,掷在许攸面前。

这是割袍断义,许攸脸色惨白,知道事情已难挽回。

荀谌、陈琳都是心思聪慧之人,又深知袁绍心性,见此情景哪能猜不透其中奥妙?各自脸上一沉,原本想劝的也不再说话。逢纪脸上更是黑成了一线。

韩范仰头叹道:“我知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之理,可惜没想到会发生在我自己的身上,今日之事我算是领教了……”

许攸道:“事情并非如子仪所想,快快将本初放了,他必会饶恕你的冒犯之罪。”

韩范冷笑道:“饶恕我的冒犯之罪?笑话!还是等他先活下来再说吧?”

许攸也有些生气,微怒道:“韩范,你若害了本初,就是冀州的罪人?”

韩范摇摇头道:“我不会杀他,我会把你们全都送到鄚县。”

他已失望至极,不想再跟许攸说话,更不想再搭理袁绍,转身慢慢走出院子,一边走一边说道:“道义失之无惩,祸无解处必困。许子远你怪不了我……”

逢纪大叫道:“韩范,你杀主邀功,是小人行径,必不得好死!”

韩范哪去管他?他原本是想去碰运气,若能救下袁绍,好歹也能混个出身,但却事与愿违。自他知晓袁绍欲要杀他之后,就已下定决心,院中这些人已然与他无关。他走出院子的那一刻,士卒们便动起手来,拔刀将袁绍的冀州兵逐一斩杀,然后以布塞袁绍、许攸、荀谌、陈琳、逢纪等人之口,装入囚车,连夜押往鄚县。

文安距离鄚县不过百余里,一日夜即至。实际上韩范率人还未接近鄚县县城,就已经被巡查的斥候发现,被带到赵芳面前。

赵芳从没想过会在这种情形之下见到袁绍,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待韩范跪地行礼,他问清情况,才反应过来。

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十几日,他和亦洛巫派出无数人马四处搜索,都没能捉到袁绍,没想到竟然有人将其送到了他的面前。唉!天意啊天意!

赵芳也不与袁绍对话,只让冀州俘虏认清袁绍和许攸等人的身份,便命人都带下去关押,并从亦洛巫军中选了数百不懂汉语的鲜卑勇士负责看守,除了每日饮食,其余所有时间都不能解开袁绍等人的双手和口中之布。他这么做是为了防止有人与袁绍等人勾通。当然他也没忘了奖赏韩范,先赏了他千金,同时许诺为他表功。

随后,赵芳单独找来亦洛巫,对其说道:“亦洛巫将军,我之你对骠骑将军忠心耿耿,今日有一要事需你来做,你可愿意?”

亦洛巫正色道:“赵府君,尽可讲来,我愿为郎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赵芳拍了拍他的肩头,道:“好!袁绍在这里并不安全,河间有文丑和淳于琼的两三万人马,我明日即将他押送回幽州,与徐子盛汇合。你前日率兵顺水佯攻,逼得淳于琼退兵,很是辛苦,但我要你继续率兵南下。”

亦洛巫道:“这是自然。”

赵芳道:“据那个韩范所说,关云长已经西进准备攻打邺城了,你必须南下相助。如今袁绍在我们手里,我取了他身上玉佩和印绶作为信物,你带上这两件东西,沿路遇到冀州郡县,可先招降之,十有八九能够成功。此也是大功一件。”

亦洛巫平静一笑,不以为意。

赵芳又道:“不降者,或攻或让,你可见机行事。待你到了邺城,先与云长汇合,以玉佩和印绶招降袁谭,其必降。此又是大功劳。”

亦洛巫道:“此事赵府君大可放心,我办得了。”

赵芳摇头道:“我所说要事并非这个,你记住了,若袁谭投降,你一定要说服关羽,将袁谭、袁尚,并其母等人,第一时间送到幽州来,切记,切记!”

亦洛巫似懂非懂,但却重重点头应下。

赵芳看着他,再次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然后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