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皇城司

第115章 不谋全局者,不可谋一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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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的傍晚,卢清提着半扇羊肉来到了后堂。

看着杂役铺草盖瓦,像大蟾蜍伏在屋顶上忙活,他转身就要离去。

王钰从风里闻到一股羊膻味,走到门口看到这一幕,忙喊道:“俗话说,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卢巡检早早地送了炭,怎么这花却不舍得了?”

后堂这两日来,门槛都要被人踏破了。

先是张主簿派了人来,腾出两间空房,配备上了一应用具细软。

后来那判官也搬来家里的米缸,里面除了黄灿灿的黍米,还藏了一包茶叶。

再后来,那些示好的人,王钰无论如何也认不出来了。

覃芳和钱怀英住在原先的屋,张庚带着两个男娃去了另外一间,钱怀义以贴身保镖自居,说什么都要和王钰挤在一个炕上。

屋顶破洞的这间,王钰单独辟出来,让杂役给搬来两张高桌。

一张放在里厢墙角,供张庚写写画画。

另一张放在正中,作为一家子的餐桌,如此,倒真有几分七口之家的样子了。

卢清把羊放在桌上,膻味扑面而来。

“王留守,我是来请罪的。”

卢清俯身见礼,王钰不说话,他便强硬地不抬头。

王钰摆好两个杯子,分别注了半杯开水。

似笑非笑道:“卢巡检啊,你可是这整个凤翔府绝顶聪明的人!何罪之有?”

卢清松了一口气,抬眸道:“你猜到了?”

王钰把水杯推到他身前,摇头道:“没有。但我知道,你避开这陈知府的锋芒,是有意为之!

作为巡检,训练甲兵,教习政令,巡逻府邑,扞御盗贼,是你的职责所在。

朱彪领马匪光天化日之下入城残杀无辜,凤翔府衙的参军事听命于陈希,装聋作哑也就罢了。

你堂堂巡检使却无影无踪,你不会是想用巧合二字搪塞与我吧?”

这番话,卢清听了,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羞臊不已。

他屈身坐在王钰的对面,端杯就唇,咕咚咕咚喝掉大半。

展颜一笑道:“作为公瑾大人影卫中的黑影,我卢清自愧不如!

当日白影和红影像我汇报你一路来的经历,我还有些不信,如今看来,他们说的没错!”

看他自报家门,王钰嗤笑道:“我这个姐夫什么都好,就作弄人这点,让人恨不得锤他!”

这下子轮到卢清震惊了,他咽着口水,探身道:“你与公瑾大人竟然是……”

这么一算下来,两人沾亲带故的,沟通起来就顺畅了许多。

卢清坦言道:“凤翔府甲兵是有,不过不足一千。

我躲避马匪,一是为避开陈知府的算计,唯恐他与朱彪做局,将这仅存的军力全部吃掉。

二是缘于公瑾大人的指示。”

王钰很好奇,楚丞舟远在千里之外,到底是如何猜到自己的计划的。

卢清敛颜正色道:“他在来信中说,不谋全局者,不可谋一隅。不谋一世者,不可谋一时。

展信时,我并不懂他究竟要我做什么!

但当红影说,你在终南山麓失了踪迹,我前去寻你,听到你提到粮食时,便什么都懂了!”

一想到楚丞舟搂着自己如花似玉的姐姐,算计他这个小舅子,王钰就没了脾气。

坐在这里,遥想最初参与调查的连环案件,王钰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某个人一早就选中的棋子。

卢清见他阴晴不定,还以为自己过于坦诚,令他不喜。

正琢磨着如何圆融一下刚才的说辞,王钰却笑了,“卢巡检,你的罪好说!等我找到机会,必定要你将功补过!”

卢清一脸尴尬,起身告辞,伸手抓住羊腿,小气的样子像个受气的小媳妇。

王钰星眸微瞪,微笑道:“羊留下,补一次。不给羊,补两次。你自己选!”

梁羽生从来不知道,搬运粮食会这么累人。

那日散衙后,眼瞅着以后再没机会眠花宿柳,他回家换了身衣裳直奔城北的勾栏院,与那销魂的人温存了好一会儿。

午后,他召集下卸工甩开膀子开干,两天来,他合眼的时间不足两个时辰。

张主簿拍打他肚子上的肥膘,“我说梁大人啊,你可真是个人才,奸的来,你玩命做懒,忠的一来,你还真把自己当苦力了?”

梁羽生哼哼唧唧,撑开难舍难分的眼皮,瞟了一眼那张黑不溜秋的大饼子脸,咕哝道:“我哪里是人才,我只想留着口器喂肚子。

咱呐!可别把自己说的那么高尚。嗛……为国为民,大公无私。

那都是写在冷冰冰的石碑上给活人指路的。

吃糠咽菜为了那几个字,谁想要谁要,老子球不稀罕!”

心迹一明,倦意全无。

张主簿看他弯腰负重,叹道:“明日你咋说?总不能把养匪用掉的那些,也说个清楚明白吧?”

梁羽生把自己弯成弓,双眼皮翻了几翻,气喘如牛,“我的张良大哥诶,陈希已经死了!晓得不?你还要为他守身如玉不成?”

张良胡子翘上天,脱下靴子,重重地扔向梁羽生的脑袋,“去你妈的,梁羽生,老子家里妻妾三房,跟陈希有啥关系?”

梁羽生撑得吃力,刚一躲闪,腿肚子直打哆嗦。

他快速把袋子扛到外面的板车上,撑着双臂折回来。

指着张良,破口大骂:“婊子!陈希死了,凤翔的天与汴梁一个色儿了,懂了不?!

等他头七,去哭两声,就得了。

可别跟着去了,不然我喝酒还得浪费一半,浇你坟头。

我攒着俩钱,就图多摸两把姑娘腰上的肉,容易吗我?”

凤翔府开仓放粮这天,突降大雨。

一旁的粥棚被吹得呼啦作响,摇摇欲坠。

钱怀义招呼队伍中的男子,从府衙监舍倒塌的后墙处,搬来青砖。

不大一会儿,就在风来的方向,盖起了一堵墙。

上了年纪的老人们,呼啦啦站成一排,口中念念有词,跪在雨中叩天拜地。

王钰吩咐衙役道:“去,让厨子熬煮姜汤。把大堂腾出来,等他们拜完,抬进来,喂姜汤。”

“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卢清出现在王钰一侧,抱臂笑道:“干脆搭个棚子,让他们拜个够,哪里还需要姜汤?麻烦!”

王钰盯着雨中如过年般热闹的景象,一字一句道:“卢巡检,你一辈子打光棍!”

卢清三十出头,粗眉大眼,明明是个糙汉,偏偏笑起来还有俩酒窝。

彪悍耿直不失骚气。

听王钰诅咒,他摸着鼻头,嘴巴一瘪道:“别闹!老卢家一脉单传,二老顺着雨水听了,又得来梦里催我娶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