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王钰和钱怀义把备好的银两重新打包,两人用布兜装好,各持一半。
韩世忠带五百人马候在营外,看到两人,连忙迎了上来。
他笑道:“王留守,有幸随你出行,有什么吩咐尽管直言。”
王钰茫茫然地瞥了他一眼,这可是未来的大宋中流砥柱,自己要是对他呼来喝去,还不知道史官会把自己编排成什么黑心酷吏呢。
韩世忠总觉得这小子眼神中有故事,但具体是什么,他也说不上来。
王钰摆摆手,翻身上马,“韩兄,与你同行,我三生有幸!”
一行人浩浩****出了城堡,回首望时,这城堡如同铁骨铮铮的一员英武猛将,高昂头颅,蔑视西方。
山根盘驿道,河水浸城墙。
浮桥下,蜿蜒黄河声势壮阔,以千军万马的雄姿一路奔流。
远方群山竞峻,近处土丘座座,高矮新旧不一,打眼儿瞧去,隐约生出一层新绿。
王钰不由地叹气,“自古秦塞分南北,兰州只在汉图中。却很少有人提及,鏖战之后,尸横遍野,用血浇灌的这方土地,是多么顽强!”
韩世忠敛了神色,“王留守不像武将,倒有些文人的酸气!
我等跃马敌阵,心中想的只有,如何刺破党项人的明光铠,怎样摘掉他们的首级!”
王钰并不气恼,前世的他在书堆里浸**十几年,能说几句酸诗,一点也不稀奇。
看到他们到来,游牧部落都纷纷躲避。
为此,王钰倒也没有感到意外。
宋军控制的地区,是为抗击西夏建立的前线堡垒,周边未被波及的地带,万余靠游牧为生的牧民,也在夹缝中求生存。
卓兰榷场开设在大宋境内一侧,当地榷务官由兰州官员出任,看到韩世忠前来,立马放行。
榷场十分宽阔,好像农村过年时置办年货的大集,放眼望去,人与马牛羊骆驼络绎不绝,吵闹声叫卖声,几乎震彻耳膜。
王钰让大队人马候在场外,三人进去采购,等交易完成,再叫几个人搬运。
穿过牲畜活物交易区后,玉石瓷器区便安静了许多。
琳琅满目的丝织品,各色款式的粘毯,气味浓郁的香料,还有等级分明的茶叶制品,让人不禁看花了眼。
王钰最近一次走在这样熙熙攘攘的街上,还是在汴梁为燕王府的飞燕宗姬庆生采买礼物那次,这么一想,真恍如隔世。
粮食区域秩序井然,商家与顾客大都坐下来,轻声交谈。
王钰伸手抄起一把黄澄澄的粟米,表层的颗粒饱满,越往下,碎米越多。
灾荒之年,只为填饱肚子,撑到秋收时候,自然也顾不了要求品质了。
他正要说话,一匹黑马拉着满载货物的板车突然冲散人群,向三人站的地方跑来,刚才还在温和交谈的人们,发出惊声尖叫。
韩世忠站在靠边一侧,听到尖叫声,下意识往后躲去。
钱怀义和王钰并肩站在靠近中间的那边,应声抬头时,马蹄已高高扬起。
还好两人都有工夫傍身,这才免于马蹄的踩踏。
韩世忠马鞭一甩,怒喝道:“你们是什么人,竟敢在榷场纵马放肆!”
车夫身穿灰呢长袍,头戴宽檐儿毡帽,耳后两侧垂下细长的发辫,五官大而粗犷,是明显的西夏党项人。
听到呵斥声,他一拉马缰,回过头用凶戾的眼神地盯着韩世忠,啐了一口,“呸!懦弱的宋人!”
榷场本就鱼龙混杂,看到起了冲突,都挤过来看热闹。
紧随而来的马车,经此一闹,也都堵在后面,车夫们骂骂咧咧的声音不绝于耳。
韩世忠双眼微眯,双拳攥紧,却强忍着,没有发出任何反驳的话。
车夫见他不语,一下子来劲了,直接跳下马车,用马鞭戳着韩世忠的胸口,“宋人,都是没用的怂货!怎么,不服气吗?”
韩世忠气血上涌,脸面憋的通红,鼻孔气哼哼地喘着粗气。
车夫骂的十分起劲,“卑躬屈膝的宋人,战胜了又如何,还不是得给我们纳岁贡,哈哈哈哈!”
王钰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这个目空一切的西夏人,他态度傲慢,言辞极具攻击性,但是眼神中却隐约藏着一丝慌乱。
这种眼神,在做错事的宠物狗身上很常见。
比如,雪橇犬趁主人不在家,把沙发撕成碎片,打开冰箱,把里面的食物清空,甚至跑到主人的卧室,在**大小便等等。
他扭头向钱怀义使了一个眼色,随后看向车夫的身后。
钱怀义会意,二话不说,越过西夏人,径直攀上了马车。
他翻开蒙在表面的毯子,发摆放整齐的布匹映入眼帘。他不敢置信地继续翻动,直到翻到车底,也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车夫用力地拉扯钱怀义,紧张的汗珠直冒,口吐芬芳骂个不停。
但在钱怀义翻看完毕之后,他佯装盛怒,但脸上闪过的一丝得意和鄙夷,还是落入了王钰的眼中。
他转身朝围观的人群喊道:“大家快来看看啊,这些宋人当众拦下我的马车。
不分青红皂白,私自上车损毁我的货物,甚是无礼!
我要上报榷务,一定要大宋朝廷严惩你们几个家伙!”
西夏客商高举拳头,为他声援,“上报,严惩!上报,严惩!”
人群中的宋人被敌对国公然针对,不但不反驳他们,维护本国的尊严。
反而脸上大都有些挂不住,认为钱怀义这样做于理不合,表现出莫名的恐惧。
王钰暗自摇头,大宋以文为尊,重礼轻谋,难怪会被西夏明里暗里要挟百年之久。
韩世忠本想上前阻止钱怀义,但被眼前的西夏人阻拦,终究是迟了一步。
如今事实明确,榷务追究起来,他决定一人承担这次冲突的责任。
他眼神复杂地看了王钰一眼,真觉得他行事鲁莽了!
就在这时,王钰冷笑着推开还在喋喋不休的西夏车夫,解下钱怀义腰间的刀,双手握住,直接把马车砍成了两断。
西夏人顾不上再对谁冷嘲热讽了,他拼命地去拉扯王钰,却被钱怀义用匕首架住脖子,一步也动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