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木凋零,秋天踩着夏天铺好的路,迫不及待打上金色的烙印。
黄河水滔滔向东奔流而去,巨浪拍打着城堡墙根下的巨石,发出破碎的叫嚣声。
刘彦将军终于在这天回到了兰州大营。
原来,兰州遭袭那天,秦州也遭遇了小股人马的袭扰,虽没有造成什么损失,却让个军部争论不休。
以至于他不得不在那里磋磨数日,听闻兰州退敌的细节之后,借故抽身才赶了回来。
吴阶和赵荣随他回了营帐,“刘将军,此次伐夏大计,看来还得从长计议。”
韩世忠当着两人的面,突然变得言短起来。
他只打了声招呼,便把目光投向了远处训练的军中。
刘将军与韩世忠共事日久,两人几乎“心有灵犀一点通”。
耐心听取吴阶和赵荣的协同作战计划后,他亲自送两人回了营房。
回来时,营帐中多了一双阴鸷的眸子,他心底不由一惊。
听传话的副将说,党项人夜袭事发突然,多亏王钰手下有一能人,突发奇想改造出两种火器,给了袭兵致命的打击。
眼下,王钰虽勾起嘴角朝他示意,他却没有感到丝毫重逢的喜悦。
那不达眼底的笑容,实在让人不安。
一边解下披风,一边热络道:“兰州奇招退敌,已在秦凤沿边传播开来,王留守功不可没啊!”
王钰点了点头道:“歪打正着,算不得什么大功。”
韩世忠派出去的斥候,已经打探到童贯大军的前锋部队,有些话再不说,恐怕来不及了。
他扫了王钰一眼,还没等刘彦将军落座,便把这几日打过腹稿的话,先倒为快。
刘彦一字不落地听完,满脸震惊之色,在两人身上来回逡巡,心脏砰砰地快要跳出腔子。
韩世忠料到如此,微微一叹道:“刘彦将军,我们这几万将士吃土咽沙数载。
就算无功也无过,若要被人拿去做了登天的梯子,将士们血泪将洒向何处?
王留守身为皇城司一员,他的判断有理有据,伐夏策略现在调整还来得及!”
刘彦比韩世忠入伍早了整整十年,要说对这片土地的感情,军中还没人比得上他。
西军是他倾注所有心血,打造出来的一支王牌之师。
他们就像大宋的一只翅膀,一只利爪,死死守住这片黄河荒漠之畔的重镇堡垒。
如果真像王钰推测的那样,童贯拿一群盯着禁军头衔的泥瓦匠织造工而来。
实则是想驱使西军与西夏对抗,为自己沽名钓誉,刘彦也绝对不干!
韩世忠知道自己的话,不够分量,祈求的眼神望向王钰。
后者脸色灰白,垂头不语。
他无奈道:“王留守,上回蔡大人奉谕旨出使夏国,亲送生辰礼的真实目的,是打探夏兵的布局虚实。
此时已经算不得什么秘密了吧?”
王钰从思绪中抽离出来,定定望着刘彦道:“刘将军,伐夏的目的暂且不论,西军危险在即却是不争的事实。
夏国十二监军司不假,可是高唱回鹘对夏国成不了威胁。
契丹耶律皇室与党项李氏已有联姻,西北防御不过是摆摆样子。
你若是注意过夏兵沿边的军力部署,就不难发现,除了黄河北岸的卓啰和南军司防御兰州之外。
柔狼山的西寿保泰军司,瓜州西平军司,石州祥佑军司,甘州甘肃军司等无一不是与我大宋的遥遥对峙。
此次一旦开战,你认为禁军那三万人与三十万大军如何相抗?
西军是陇右西宁州,成都府路,乃至整个秦凤路的保护神,神的地位不容撼动。
童贯领枢密使一职,就算朝廷令派宣抚使督战,谁人敢在他面前置喙?”
经此解释,刘彦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与西夏对抗的这上百年中,西军的确扛起了保家卫疆的大旗,可他们作为铁血之师,甘愿流血牺牲,若要为人搭梯,他做不到。
平复下心情之后,他试探道:“那你二位觉得如何做更为妥当?”
韩世忠已经为此想破了脑袋,能想到的最好方法就是要童贯的禁军做先锋,西军作为主力。
这样既可以避免西军做炮灰的危险,还能让禁军发挥最大的作用。
只要能保下西军,军功就算送给童太尉又何妨?
王钰的目光在韩世忠的脸上停留片刻,迟疑道:“刘将军,兰州深入西夏腹地,童太尉一定会让兰州守军做先锋,试探夏兵的阵法。
再部署骑兵袭扰两翼,我想,主力或许会是西军和禁军混编的主力。”
刘彦从来不知道一个年纪轻轻的小亲事官,竟然对阵法还有自己的见解。
他捏着下巴道:“如此一来,我西军半点好处捞不到。”
王钰道:“战线一旦拉开,南至西宁州,北至永兴军路,可能都是会被拖入战场。
就算咱们有火炮,雷弹,甚至猛火油柜对夏兵形成大规模杀伤,持续打下去,只会增加无畏的伤亡。
我建议韩副尉挑选骑**兵,向童太尉申领神臂弓,作为基础装备。
一来是为保存西军精锐,二来是以防不测。
增派斥候,刺探军情后,及时传递,将战线往西推,尽量远离兰州城堡!”
兰州城内粮食充足,只要保护好自己的水源,坚壁清野,远道而来的夏兵光在粮草上就已经落败了。
从某种程度上说,就算西军拒不迎战,夏兵也只能无功而返。
可是童贯怀揣不可告人的目的,撩起这场战争,西军就完全陷入了被动。
刘彦不知想到了什么,猛拍桌子,胡须翘起,怒不可遏道:“十年前,童贯就逼迫家父攻朔方。
家父在明知有去无回的情况下,却不得不率兵出塞萧关。
不幸的是,家父遇敌伏击,死于非命。
西部各军都为大为震动,童贯却踏着家父之名,隐瞒败局,向朝廷传去捷报。
那时候关右困弊日久,夏兵因粮草无继,无法再坚持战争。
童贯再施巧舌之计,不仅通过契丹人向夏进誓表讲和。
还把原本属于汉人的官职,私下里授予党项逆贼,从内部乱我军政!
家父冤死,至今都被扣着无能的帽子!”
王钰挺直腰背,这时才明白过来,眼前的刘彦将军正是西州名将刘法之子。
难怪童贯对兰州守军百般苛责,既有这层渊源在,倒也不足为奇了。
刘彦说到动情处,面相王钰激动道:“上回兰州守军粮饷被无故克扣,韩良臣被经略司的提名遭童贯抹杀。
还多亏王留守在御前美言,才解了我等兄弟之困。
此等大恩还未报,王留守再为西军献计谋前程,我刘彦此生欠王留守一个天大的人情!”
提到这个,王钰呵呵一笑道:“实不相瞒,皇城司提点官楚丞舟是我姐夫,而提举皇城司乃当今郓王。
我因触怒龙颜被判逐出京师之罪,何德何能上达天听?
刘将军,要谢谁,我已言明,你只管记在心里便是。
郓王天资聪颖,书画双绝,深得官家宠溺。
若不是得知童太尉欺人太甚,我想他不会插手军中之事的。”
刘彦何等精明,与童贯交涉这些年,对朝中势力也多少有所耳闻。
皇太子赵桓不知何故,在东宫深居简出。
连累他的儿子赵谌,前不久也被新任少宰王黼暗中授意宫臣耿南仲起奏书,惨遭罢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