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老朱吃惊的样子，马皇后不禁摇头一笑。
“重八，你把我当成什么人啦？”
毕竟是一辈子的夫妻，在大事的决断上，他们帝后性子自然是相像的。
更甚者，在老朱拉军队打仗那会儿，马皇后负责坐镇后方。
彼时她是郭子兴的干女儿，地位上却和普通民女差不多。
而且寄人篱下，更能体会到民间疾苦，才知道老百姓的辛酸不易。
读书人为什么那么受重视？
只要识字懂礼，就能改变一家人的命运。
就算没有功名在身，学识渊博者，不照样随军，奉为幕僚军师？
若是能开一道，让天下贫寒百姓都能越过去的龙门。
这不仅仅对大明未来的人才选拔有着深远影响，更能让天下百姓彻底归心。
而在马皇后开口提出能从内帑拿银子之时，她其实并没想这些长远的事。
她的想法很简单，正因为他们夫妻都是草根出身，才明白民生艰难。
现在天下间的老百姓，多少还受战乱遗祸的影响，生活困苦，挣扎在温饱线上。
路有饿死骨。
张成在凤阳推行的新政改.革，却是能帮老百姓过上好日子。
然而朝中多少双眼睛看着，阻力实在太大了。
马皇后默默看着，连脾气暴躁的重八都快按耐不住怒火，要杀得人头滚滚了。
由朝廷可见地方。
“我觉得，这公立学堂，义务教育，真真是给了老百姓希望。”
“不管是为了太子择才储备也好，多少是能给民生带来良好影响的。”
而他们老朱家的银子，现在正丰厚呢。
“钱嘛，本就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
“重八，咱们坐拥江山，福气还在后头呢，又何必在乎今日的挥金如土。”
“现在能拿出这些银子造福天下，我们为何不用？”
“百姓过得好，咱们才能过得好啊。”
听着马皇后这朴实而又贤德的一席话，老朱顿时感动不已。
“妹子啊，咱当初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娶了你这样的贤妻！”
有此贤内助，他大军征伐在外，大可安心后方。
再有良辰能将辅佐，何愁大业不成！
而既然马皇后主动开口，愿意打开内帑，让老朱尽可取银子使用。
老朱当即双眼放光，摩拳擦掌，再不跟老妻客气了。
“快，去给咱取一把算盘来。”
大晚上的，老朱突然对马皇后身边的宫婢，下了个没头没脑的命令。
宫婢一头雾水，却也不敢违逆，急忙匆匆去找算盘了。
马皇后站在一旁，含笑看着老朱。
老朱老脸一红，有些难为情道：“咳，咱不是要先算算，南京开学堂到底要多少银子么！”
毕竟他可是从苦日子过来的，可不像张成那小子，花钱大手大脚，不知节制。
马皇后笑眯眯地点点头，等宫婢拿来算盘。
她也陪着老朱，席地而坐，拿起一册账簿也跟着看了起来。
老朱正襟危坐，十分严肃地一手算盘，一手账簿，开始敲敲打打。
一时间，寝宫里传来清脆的算盘声。
令守在外头的宫女太监，全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看着看着，马皇后见老朱对着几册账簿皱起眉头，知道他是算数捉急，有点不耐烦了。
她见状无奈一笑。
“重八，还是让我来搭把手吧。”
“行妹子你来，这方面到底不是咱的长处。”
老朱摇摇头，果断把算盘和账簿都交给了马皇后。
马皇后本就掌管皇家内帑，心里对内帑如今存银多少，早就有个数。
更何况，还有大明国家银行不时发来的理财产品分红。
现在的皇家内帑，当真富裕得无比。
很快，马皇后就提笔写下核算后的结果。
“重八你看啊，现在宫闱内每年花用三十八万两银，这已经是你我极力俭省的结果。”
看老朱眼一瞪，还觉得这数超过了。
马皇后忍不住点点账簿上的数额，又板着指头给他数这些年纳的妃嫔。
“宫里这两年进了多少新人，咱就不说啦。”
“就是我的老妹妹们，膝下有子有女，自是不能亏待了。”
而就算后宫数目庞大，皇子们跟球队似的生。
老朱当初立朝不久，就亲自定下规矩。
宫内后妃等支用金、银、钱、帛等物都须遵循严格的程序，"尚宫先行奏知，然后发遣内使，监官监管覆奏，方许赴户部关领。"。
皇室开支，因为内承运库所存诸物主要就是供皇帝使用的，而供用库则"掌御用香米及内用香烛、油、米并内官诸人饮食、果实之类"，数目、质量必须严格把控。
这些都是走内帑的账目，马皇后也是事事躬亲，盘查得格外仔细的。
就算有贪污，也耗费不大，总体来说三十八万两银，已经算历朝历代难得的简朴了。
更别说，他们帝后还拔了不少花草，开出园子自己种菜呢。
经过马皇后这一番计算，得出内帑剩下的银两，共有一千三百万两银。
可是如若以南京为中心，往全国各地推行义务教育的话。
就以养济院为例，每间房均摊十一两，其建筑勉强可用五六年。
但凭老朱重视教育，追求完美的性子，南京新盖的学堂，绝对要比养济院结实吧？
“曾经我听工部尚书赵翥家的诰命夫人说，凤阳有一种新的建筑材料。”
马皇后头也不抬，继续敲打算盘，边算边道：
“前期花费不少，但是盖好的屋舍，能保证三五十年安全无忧。”
“若是不计千里运输的费用，直接从凤阳弄来材料，修建咱们南京的学堂，那一间学堂的花费，就得上万两银子。”
“更别说南京辖下还那么多县了。这第一批公立学堂支起来，算入给老师的束脩薪酬，这支出最少二三十万两以上。”
毕竟推行义务教育，向学子们普及新学教育，这就要耗费无数心血。
可不仅仅是建几个房子就完事，他们起码还得招聘老师，保证师资力量充足。
既然不能从国库出银子，那么老师的俸禄都得内帑来出。
除此之外，所有学堂的学子，都说义务教育了，他们的吃穿用度也得官府来操心吧。
按照凤阳那边的规划，大头可是由学堂当地所在官府自己承担。
一桩桩一件件，马皇后扒拉指头给老朱算好这笔账。
原本豪情万丈的老朱，此刻已经开始麻爪了。
“这……咱也没想到，办几间学堂还要费那么多银子啊。”
他以为充其量一个学堂，耗费十万两银子就顶天了。
结果以南京为凤阳之后的试点，各辖县铺展开来，直接大大超支了！
这还不算日积月累，学子们衣食住行，和那些个老师的俸禄开销。
想想老朱都肉疼了。
他这大明皇帝，满宫上下都勒紧肚皮度日。
节俭的，一年到头也就花费三十八万两银子。
而办义务教育学堂，竟然前期投入就得花那么多。
老朱再也忍不住了，他连忙拉着马皇后问道：
“妹子啊，你先等等，这先期建学堂就得支出三十万两，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就不能看看，有无可俭省的地方？”
马皇后闻言却是笑了。
“重八啊，你之前不是还说，太子传信回来，掷地有声。”
“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穷不能穷教育？”
“有些银子该花就得花，不能省。”
看着老朱心痛得滴血的模样，马皇后又走到他身边，柔声宽慰道：
“陛下，对咱们来说，钱财都乃身外之物。”
“既然咱们老朱家都已经富有四海，何愁千金散去不复来？”
“何况与这些银子相比，民心所向才是最宝贵的。”
娶妻娶贤，不过如此。
老朱闻言，立时大受震动。
他情不自禁一把拥老妻入怀，由衷感慨道：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重八……”
马皇后都一把年纪了，看着老朱动情的眼眸，也不禁羞红了脸颊。
看着帝后的身影缓缓重叠在一起。
红绡帐暖，巫山云雨。
门外宫女太监们相视一眼，也都纷纷跟着羞红了脸。
然而众人心里却是十分庆幸的。
不管怎么说，帝后和谐，才是天下之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