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人一而再再而三骑到脸上嘲讽，这都能忍，那就不是朱樉了。
他当即撸起袖子，气汹汹就跑去开门。
“老二，悠着点儿啊！”
相较之下，朱棡倒是冷静下来，不紧不慢地跟着走过去。
可门一开，朱樉愣住了。
犹豫半天叩门的焦玉也惊了一下。
“这……秦王殿下？下官焦玉，参见殿下，千岁千千岁。”
来人出乎意料的有礼貌。
朱樉本来满口脏话，瞥了一眼对方的官服。
哦，区区六品主事。
不过他对兵部的人还是没有好脸色。
尤其在杜寅赵彰两个侍郎带头下，兵部刚刚才给他们一个下马威。
朱樉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地对焦玉道：“本官忙着呢，你有何事啊？”
“呃，卑职只是认为诸位同僚之言，有失偏颇。”
“两位殿下，不，两位大人在研发火器上，已经是十分了不起的巨匠。”
“您二位的努力，不应该因为出身，而被轻易抹煞。”
焦玉认真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他也知道，因为自己这有一说一的耿直性子，在整个兵部衙门都并不讨喜。
要不是当年献上《火龙经》的功劳，得圣上青眼，破格提拔。
恐怕他早就被一众同僚挤兑得，无法在兵部继续待下去。
朱樉、朱棡倒是没想到，兵部还有个聪明人。
在旁人冷嘲热讽他们的时候，主动跑来给他们台阶下。
朱樉骄矜一哼，对焦玉的观感也好了不少。
不过朱棡依旧冷静审视着焦玉这个人。
刚被老二拉住后，他就已经彻底想通了。
兵部就是一群鼠目寸光的家伙，和他们计较没意思。
那些嘲弄之言，迟早他们会凭真本事，狠狠甩回他们身上。
朱棡神色淡淡，对着焦玉说道：“既然你是兵部难得的聪明人，那就该知道和我们走近是什么后果。”
“不管你是出于左右逢源，还是故意替兵部圆融，我们还是那句话……”
想起不久之前，张成从凤阳给他们寄来新的火器概念册。
朱棡骄傲地抬起下巴。
“等我们精心研究的新武器横空出世，在战场上横扫四方之时，你们兵部上下就会知道此刻的狭隘有多可笑！”
“听到没？老三的话就代表本官的意思了。”
朱樉不屑地哼了一声，作势就要下逐客令了。
但他不知焦玉在人情世故上稍有欠缺。
在兵部，算是出了名的愣头青。
不懂看人眼色，还干巴巴杵在原地，似是想说什么，又吞吞吐吐，半晌没有下文。
“哎算了咱们不管他。”
朱樉拉着朱棡，径自急切地走进实验室。
他们研究他们的。
就不信焦玉有胆子跟上来偷看。
就算他胆大包天，朱樉朱棡他们也对自己有绝对的信心。
凭兵部现在落后的武备制造技术，想看懂他们的图纸，做梦去吧！
于是两人对视一眼，故意晾着焦玉，接着忙活去了。
“诶，二位殿……二位大人等等下官啊！”
焦玉其实走进这实验室，就看出里面的陈设，和研究燧发枪之类的新式火器有关。
一方面研读《火龙经》，他本身就对这方面很感兴趣。
再者，他也十分好奇，究竟灭元之战中，帮助大明将士们居功至伟的燧发枪，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稍一犹豫，焦玉便也干脆厚着脸皮跟了上去。
“他居然还没走。”
“也就是火器司实验室这边现在人手不足……忍了！”
朱樉和朱棡小声嘀咕两句，又专注于手头的新火器火药配比上。
因为这次张大人特地强调了，加强版的火器威力会更大。
所以以防万一，要想造枪，外部构架细微设计还在其次。
火药配比还是重中之重。
不然没等测试，先直接炸开了，那可是会出巨大实验事故。
偏偏朱樉朱棡这个节骨眼上，成立个光杆司令似的火器司，什么都不缺就缺人了。
要是辛辛苦苦培养的火器研发好苗子，被突然的实验事故弄伤或者炸死了，那他们哭都没地哭去。
朱樉和朱棡哥俩干脆亲自操刀，宁可小心翼翼，先期直接确定火药配比的问题。
有燧发枪这个成功的例子，哥俩这回上手，很快就渐入佳境。
甚至开始陷入繁琐的探讨、争吵。
“这个比例有点太轻了，得再加一点量……”
“再加这些呢？不怕炸膛，就是后坐力太强。”
“不成不成，咱这次研究的火器，一定要争取老少皆宜。”
“万一除了蒙元，又冒出新的敌人，危急时刻咱们把新火器分发给边镇的老幼妇孺，那还能减少伤亡。”
朱樉梗着脖子，跟他固执的三弟据理力争。
“你总不能指望咱大明将士一发现战事就能赶到，何况调兵遣将不需要时间吗？”
“那些老弱妇孺，他们要用一次枪都能给手腕震麻震骨折了，没战斗力还不被人挥刀就砍！”
“你这枪是保护人的还是害人的？不成，再减点分量！”
朱棡被说服了，挠着后脑勺又开始不厌其烦地减轻微量配比，投入试验了。
就在他们心无旁骛地操作火药，一次次尝试记录新的配方时。
焦玉的存在，早被他们抛到脑后。
心无旁骛之下，更是没发现，他们铺了满桌的新火器设计图，其中有几张掉落在地。
焦玉寒门出身，爱惜纸张，下意识弯腰去捡。
这定睛一看，扫过图纸上的新火器细微拆解图。
他瞳孔霎时一缩，忍不住失声惊呼道：“这是……”
眼前的图纸上，赫然描绘着脱胎于燧发枪，却比燧发枪样式更为精巧的新式火枪！
虽然朱樉朱棡参考的新火器理念，是来自于张成给的武器概念册。
但自从跟着大明军队北伐，朱樉朱棡随军呆在神机营，参战后对燧发枪的改进方向，已有了一些思路。
而燧发枪碍于生产材料，和其他设计方面的缺陷，在它本身基础上加以改动，算是画蛇添足了。
对此，朱樉和朱棡都认为，燧发枪现阶段已经趋于完美，不需要费心思再做改动。
他们干脆从头设计一种新的火枪。
这才有了参考概念册的火器模型，设计适用于大明军队的新式火枪。
当看着流畅细长的枪身，明显有别于燧发枪别具一格的装弹设计。
焦玉张着嘴巴，震惊得两眼瞪大。
“这……图纸居然还能如此画？”
他身为兵部主事，精心钻研《火龙经》，也看过不少手下工匠提交的图样。
但却从没见过，这么精细入微的绘画图纸，连里面的零件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光凭人手，真能画出这么见微知著的设计图样！？
可以说受现代工艺手册影响，朱樉朱棡习以为常的画图方式，当场让焦玉大开眼界。
仿佛新世界的大门，向他缓缓敞开。
整个人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焦玉颤抖着手，见猎心喜地看着手里的图纸，越看越是激动。
他忍不住翻起桌上剩下的图纸，这一看就看入了迷。
直到过了大半个时辰，朱樉朱棡讨论得口都干了，两人刚放下实验去喝口茶。
回头一看，嚯，那人居然还没走？
朱樉顿时惊诧了。
“焦玉？你为何还在此？”
见秦王殿下一脸怀疑地叫自己，焦玉匆忙回过神来。
他脸上仍存激动的余韵，两眼发亮，又赶紧恭敬地垂首道：
“大人切莫误会，下官只是从未见过这样精细的武器设计图纸，一时见猎心喜，才会乱了分寸。”
说这话时，焦玉心里对两个皇子，更是产生与之前全然不同的看法。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他自己都对火器十分了解，自然明白，这些设计精巧的新火器设计图背后意味着什么。
两位皇子，绝对不是在胡闹。
甚至他们在朝中反复强调，燧发枪是他们研发出来的，确有其事！
起码他是亲眼目睹，两位皇子怎么一遍遍枯燥反复地尝试调配火药。
能耐住性子，思虑周全，无论设计、造枪的细节都面面俱到。
这样的人物，绝非池中物。
而兵部那些人，居然还当两位皇子是来玩耍混功劳的纨绔，当真是看走了眼了！
焦玉心下感慨万千。
时隔多年，陛下终于重视起火器的研发了。
看来，火器司的成立，并非是陛下执意要和群臣唱反调，为安抚两位皇子，才不得不做出的权宜之计。
这是真的要研发出比燧发枪还要厉害的新式火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