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此时刻,叶南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被杨广拉近了辩论陷阱里。
杨广方才发出数轮追问,为的是让叶南承认所谓大道与运河有关。
而今时杨广质询叶南,让其评判运河褒贬,这无疑是让叶南评判大道好坏啊!
这让叶南如此回应?
说不好吧,肯定会引起杨广不满。
说好吧,又会显得虚伪,像是拍马屁一样。
论根到底,面对身为皇帝的杨广的问话,叶南怎么回答。都是做不成人的,无法全身而退的啊!
“叶南,朕问你话呢!”杨广居高临下地问道,唇角勾起一道诡谲的弧线。
殿堂之中,所有人都在盯着叶南,似乎好奇着叶南能如何回应。
三思过后,叶南打算拼一把劲,于是他抬起了头,声色认真反问道:“圣上,大道褒贬,不在于小民之见,而在于圣上之道啊!毕竟所谓大道因人而异,于小民而言,大道便是小康,而于圣上而言,大道即为王道也!既是王道,圣上又怎能听取小民意见?”
叶南一番巧言,听似有理,但杨广又怎会听不出他在转移概念?
“叶南,你休得混淆,朕不过是问了问你,所谓运河是好是坏,你如实回答便是!况且,你身为负责运河开凿的司空御史,难不成不用付诸评价?”
杨广直接抛出了叶南作为司空御史的身份。
这让不少人都感到违和。
大部分人都万万没想到,叶南这个看似无名无分的竞试人士,居然是司空御史?而且还专管运河?
事实上,杨广如此暴露身份,是为了给叶南施加压力,唯有如此,才能更好地迫使叶南回答。
然而,叶南依旧没有正面回答,反而继续以诘问的方式诱使杨广承认一些事情。
“圣上,评价自在人心,实际近些日子,于运河开工期间,民间早有不少言论,有赞者,也有怨者,既是如此,圣上又何必一定要小民评价其中呢?况且,以小民看来,此番运河工程是为大业,应是圣上高瞻远瞩之果,称之为王道,并不为过,何须一定要评价?于此,小民斗胆问圣上一个问题……
说至此处,叶南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杨广,认真问道:“圣上,依你之见,身为一国君主,是否清高?”
杨广反而被问住了。
他想说,君主本来就是孤高的,可话到嘴边,却如鲠在喉……只因,杨广并不自诩清高,他是正常人,也有欲求,即便顺应天意,他也想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但其他臣子可不这么认为,一众朝官纷纷摇头,仿佛是默默给出了答案。
臣子们的行为,被杨广看到了,于是杨广便看向了一众朝官,语调微扬地问道:“众爱卿,尔等以为呢?”
几个朝官陆续发言。
“陛下乃是一国之主,何不清高?”
“立于万人之上,清高必然。”
“既是天下之主,号称天子,那便是众人敬仰之榜样,本便清高,何须疑耶?”
“不错。”
朝廷直男薛道衡也站了出来,理直气壮道:“圣上为一国之君,先平边关,废南陈,所谓战功本粹,再有复江南,恭民心,所谓君主本则,何不清高?陛下于朝廷之上,万民拥簇,百官围事,是为帝之风范,无所欲求,奖罚分明,毫不偏私,决断果断,护国保哲,等之种种,岂不是证实了陛下之清高?”
……
虽然一众臣子纷纷发言,看着很有道理,但杨广依旧满脸疑云,皱着眉头。
但他并非是因此感到疑惑,而是不想承认。
身为一国之君,就一定要自恃清高?
杨广内心渐渐自我怀疑,不由地转头看向了叶南,希望叶南能给出了一个令他乃至百官都满意的答案。
但看着叶南一脸淡定的模样,杨广内心的希望却在一点点消散。
毕竟,杨广可不指望叶南能说出什么好话。
这小子,之前还说过杨广是暴君,如今在评价王者是否清高的问题之上,怎会给出不同于世俗的回答?
尽管如此,杨广还是抱着希冀问了一句。
“叶南,你以为呢?”
让杨广乃至在场众人都万万没想到的是,叶南即将发表一场高能的言论!
“圣上,以小民之见,身为一国之主,不必标榜清高!此乃无用之功也!”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
其中一名老官甚显惊怒,直接跳了出来厉喝道:“你此话何讲?陛下立于万人之上,位于高位,为何不必清高?况且标榜一词实在有轻蔑之意,堂堂朝廷之上,你小儿怎能发出如此粗鄙之语!”
不止这位老官,其他在场官员也都纷纷指责叶南说的不对,叶南并未回怼,反而等众人指责的声音缓和下来之后,这才慢慢解释道:“诸位大人说完了没?既然说完了,那就静一静,请听我一言!”
叶南走到了台阶下边缘,淡淡开口道:“小民以为,诸位大人将君主一词拔得太高了,圣上虽为天下之主,一国之君,又位于万人之上,可他仍旧是常人一名,而他所谓王道,则是一项职责,大道之行,于圣上而言,便是王道之风范!然而这番风范,何须标榜?圣上有所欲求,尽可遵从自身,人人可为敬仰,何须向天下证明是为清高?所谓天下为公,便是圣上之言行,因此君主不必清高,而理应自律修己,恪守本则,唯有如此,方可成就天下!”
说至此处,叶南偏过头,看向一众朝官,接着掷地有声道:“而你们以为圣上是为清高,尔等可曾想过,圣上立于万人之上,早已位于高位,何须要以清高自称?尔等口口声声说让圣上清高,何曾想过,圣上一人言行,便可号召天下,令百民纷纷敬之仰之,就如运河之道,纵然民间或朝廷多有怨声,但乃是圣上目光深远之致,若是运河落地,那便是造福万生,圣上决定开修运河,如此决策,是为务实,何来清高之说?”
一众官员纷纷哑口无言。
唯有方才那位老官甚为不满,厉声反问:“此乃无稽之谈!圣上之所以为一国之主,那便是清高之本!正是因为有所清高之求,圣上方才成为君主,立于万人之上,非此而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