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的二月。
上到皇室,下到平民百姓,家中只要有还没束发的男孩,都会由一个长辈带出家门。
靠山的入山,近海的下水。
男孩们每年都要经历为期二十天的小炼,直至十五岁。
这个传统其实是从西漠那边传过来的。
中原人的体质远不如蛮族,在两族千百年来的对抗中吃尽了苦头。
要不是有大能悟出魂力,并将觉醒之法传于天下,曜洲的版图只怕会是另外一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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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朝后期重文轻武,仲春小炼渐渐变成了富家子弟游山玩水的借口。
而百姓家的娃娃们却是一直坚持着。
小孩子们自己或许不是很清楚,但是他们的爹娘明白,真正和蛮人面对面厮杀的,永远是泥腿子。
指不定那一天就有人出现在门口,带走自家的孩子送到广掖的前线去。
大字不识的爹娘提着棍棒,逼着自家娃娃背口诀,背不出来就往死里揍,娃娃们哭哭啼啼,捂着屁股一脸委屈。
要是觉醒了魂力,活下来的几率可是要高出不少。
万一在军中被某位大佬相中、再传授些功法,从此平步青云....这种事发生过,但不多..
如今有传闻说朝廷要跟蛮人讲和,化干戈为玉帛,还太平于天下。
那帮不事生产的士子们打了鸡血似的四处奔走。
写诗作词夸赞圣上爱民如子乃仁德之君,被手中狗屁不通的句子感动得稀里哗啦。
仿佛自己在这段历史中已然发挥了重要的作用,胸中升起莫名其妙的有荣与焉。
几口黄汤下肚,又开始哀叹怀才不遇,捶胸顿足恨不得朝廷接着跟蛮族干架,自己也好舍了纸笔仗剑天涯。
绝对不比那些粗鄙的武夫逊色。
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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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泥腿子们是不大信的,操练起自家娃娃反倒更狠了。
这种话旧朝的杨皇帝脑袋搬家前也说过。
不过仲春的小炼却给苏远省了不少事,在袁不恕骨头长好后没几天,就以此为借口把人带走了。
宋无忌没有和徒弟一起走,出发的前一晚把苏远叫到了自己的屋子。
嘀嘀咕咕了半天,刚入夜就先行离开了浮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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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闹没多久的海岛又迅速的安静了下来,朝夕相处的袁不恕也被带去小炼了,这让曲失瓶一时间很不习惯。
所幸铁匠爷爷还在,另外几个长辈对自己也挺好。
那个没有胡须的老爷爷学手语的模样最是好玩。
还有个姓朱的大哥哥,他的院子里尽是些新奇的玩意儿,满屋木头的香味贼好闻。
实在无聊了还能去海边找那条大鱼玩。
悬崖还下不去,大人们说是因为自己的魂力还没有完全成型。
这时候曲失瓶才知道,原来铁匠爷爷在木渎镇教的拳脚功夫,是专门为魂力做铺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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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仲叔叔带着自己熟悉了整座岛,浮丘这名字真好听!下面不会有只大乌龟驮着吧?
洗剑山好高,上面还有块大石头,是怎么浮在空中的呢?
那个满身酒味的中年男子看起来有些像自己的爹爹,挎着一把很漂亮的剑。
可当他问要不要学剑术的时候,自己却是婉拒了。
然后指着铁匠屋子里的那把破天戟,比划出一个捏着长兵戳戳戳的姿势。
屋里的大人们楞了好久,搞得自己很不好意思。
就在自己都觉得有些不自量力的时候,铁匠爷爷却是取出了长戟,放到了外面的兵器架上。
然后轻轻的揉了揉自己的头发:“等你武道入了三阶,它就归你了。”
破天戟很长,也很重,现在根本拿不动。
但曲失瓶记下了白起的话。
广掖曲家唯一活下来的独苗,在那一瞬间,生长出了报仇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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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了一天功的曲失瓶困得不行,吃了晚饭没多久就钻进了被窝。
白起轻轻的掖了掖被子,小心的关上了房门。
接过张居翰递过来的酒壶,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酒没有入口,全部倾在了地上。
“一去几千里,没救下来也....情有可原,所幸丫头还活着。老哥哥,那事情怨不得你。”
“我那兄弟就只剩下这一个骨血了,老夫只想让她隐姓埋名做个寻常百姓,稍微会些粗浅拳脚,也不至于被以后的婆家欺负。
安安心心的过一辈子。
离我们,也离那些腌臜事远远的.....人算不如天算,还是没有躲过去啊。”
张居翰表情变得有些生硬:“躲得过是运,躲不过是命..”
白起回身盯着破天戟:“那就换个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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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浮丘的桃溪谷里寂寂无声。
朱由校被尿憋醒,眯着眼睛推开门去茅房,恍惚间心口一紧,登时打了个冷颤。
提着裘裤往远处望了望,那种不安的感觉愈发明显了。
揉了揉眼睛,正纳闷,却看见一道白影从通向止步崖的小径上飞驰而来。
朱由校登时醒了大半,却是瞧着那道白影嗖的进了白起的院子,伴随着急迫的呼喊声,哐当一脚踹碎了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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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浮丘过习惯了安稳日子的朱由校直接懵掉了,待到白影再次出现在院中,才发现是李白。
白家父子转念间也出了屋子,白起手中还拎着同样发懵的曲失瓶。
白仲转身朝着远处张居翰的屋子飞掠而去,边跑边喊,白起和李白却是朝着自己急冲了过来。
不等朱由校开口,白起暴怒中夹杂着急切的声音已经灌到了耳朵里:“北边崖下的山洞里,你造的艨艟船还在不在?”
朱由校丈二和尚摸不着头,机械的回道:“在..在的,前些日子还和小远修缮了一番...这到底是咋了?”
白起闻言松了口气,把曲失瓶塞到朱由校怀里:“快,带着瓶儿赶紧走,离开浮丘!”
说罢转身跑回院子,扛起破天戟就朝着张居翰的屋子方向跑去。
李白一脸狰狞,抽出佩剑盯着远处:“咱家被人摸了,你先带着丫头走,别唤小鲲,我看见了蛮族!”
朱由校抱着曲失瓶,大惊失色:“怎么会这样??”
李白一脚踹在朱由校屁股上:“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赶紧走,北崖风大浪急,那边暂时还没人。
所有暗房一个都不要去,直接去巫山,小远在那边!快!!!”
朱由校赶紧跑回屋子,三下五除二裹了些东西,出门之后拎起手足无措的曲失瓶向北边急射而去。
...
袭击浮丘船队中,最大的是一艘五牙大舰。
舰桥边缘站着两个人。
为首的老头儿穿着一身青色的鹤氅。
身后立着一个赤色公服男子,隔着半步左右,身形挺拔。
鹤氅老头眯着眼睛,看着不远处正在攀爬崖壁的蛮人,轻轻的嗤了一声。
公服男子抬眼瞅了瞅老者,没有吭声。
鹤氅老者伸出手掌抚了抚栏杆,语调平淡的说道:“为了长生,真是舍得下血本。”
公服男子抬头看着远处渐起的火光,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引蛮族入中原,只怕请神容易送神难。”
鹤氅老者有些意外的看了男子一眼:“我以为你对这些事情不会感兴趣。”
公服男子摇了摇头:“我没看出此举对我麓岳山有任何好处,不过您做主就好。”
鹤氅老者揣手回袖,耐心道:“愚妇莽夫都以为我们是朝廷的鹰犬,可实际上呢?
何须在意那些虚名,修行路本就耗费无数,随意对凡人生杀予夺同样会触动天规,断了长生路....为父不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如此,借他人之手岂不更好?至于蛮族,同样让朝廷去头疼吧。”
公服男子叹了口气:“不娶李白鱼,同样可以达到目的。”
鹤氅老者不以为意,心平气和的拍了拍男子:“此间事毕,婚书就会送进兴庆宫。你是我傅慎的儿子,要把眼光放长些,看远一些。”
公服男子不再争辩,换了个话题:“岛上真有避世隐修?宋无忌真的还活着?”
鹤氅老者微微挑眉:“就算还活着,也无碍大局了,千军万马之前,武圣又如何?李世民的话,听听就好。
已经有了一身玄奇的功法却不满足...还想麓岳心经做聘礼,无妨,我给得起!”
看着火光越来越大的海岛,公服男子捏着剑柄说道:“....李世民不蠢,帝王不寿的事情怕是瞒不了多久。”
鹤氅老者不以为意,温和的说道:“兰辞,大婚之后,旁的事情都可以先放放,第一要务是把那套功法拿到手,知道了吗?
至于李世民,无需你来操心!”
傅兰辞眼底闪过一丝暗淡,正要开口,傅慎却是摆了摆手:“走吧,随为父去瞧瞧,这岛上是不是真住着咱们麓岳山的老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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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绕着悬空台的云雾**了起来,渐渐变得混乱,浮丘在夜色里透出一抹杏红。
幻海上着了一把火,映亮了老大一片海域。
艨艟船上的朱由校怒极反笑,掏出个鸟笼,放出了一只青雀。
识念催动海水,顺着青雀振翅的方向,一路往南航去。
曲失瓶紧捏着拳头,怔怔的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远的海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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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疆地处曜洲的最西南边,曾经是巫族的地盘。
巫山山脉和旁边紧挨着的朔阳郡六曲屏支脉之间,有一条长度超二百多里的狭长盆地。
零星的村落集镇分布在几大隘口附近,大多是以前中原商贩和南疆巫族交易的时候形成的。
按照巫族的话来说,这个狭长的盆地叫‘苏木底尾’,意思是远方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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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人善蛊术。
他们有种特别..无聊的蛊术,能让成年人缩成孩童....仅此而已..
那些最先开始和巫族做生意的人在这方面可是吃了不少苦头,经常被耍得团团转。
引得附近的知情人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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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人奔放。
喜欢就直说,生气就揍你。
不时会有游历到此的俊俏书生被巫族阿妹表白,接受了你就老老实实的留下来当上门女婿。
不想接受也没关系,更不用担心被人下蛊。
实际上,那些强大的杀人蛊,只会针对他们眼里的仇敌。
也有心怀鬼胎的坏胚,在伎俩被识破后招来一顿暴打。
然后被种上个终身不举蛊什么的,扔进河里。
就连旁边的中原人有时候都会拍手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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估计是某个混账东西挨过之后怀恨在心,然后把巫人的行事风格编排了一下。
于是巫族在传言中开始吃小孩,乱下蛊,然后变成你家死孩子模样,半夜爬床露出獠牙吸血嘬魂。
一个疗程走下来你全家嗝屁,他寿与天齐。
大多数跟巫族打过交道的都对传言嗤之以鼻,习俗不同,人家开玩笑而已,习惯了还会觉得挺好玩。
但对于那些没接触过的人来说....事实怎么可能比谣言更有吸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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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族消失之后,这块去往巫山深处的必经之地,又成了各路人马出入的集散地和补给站。
没人知道巫人到底出了什么事,只晓得他们在三十年前的某一天就像集体搬家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过。
..
巫山深处极少有人会单独进来。
这里巨木参天溪涧潺潺,奇花异草中经常有野味乱跑,仿若仙家山林,风景美不胜收。
但同样潜伏着几种凶兽。
更别提那些好看的花花草草,说不准哪一株就含着剧毒。
...
苏远把片好的羊肉放在一边,剩下的骨头随意的甩了出去。
擦擦手,撇了一眼对面坐着的袁不恕。
“所以,能告诉我你到底是谁吗?”
袁不恕坐在对面的石头上,筷子都要捏包浆了也不敢伸进锅里。
眼睛盯着锅中的骨头,咽了咽口水。
又瞄了一眼不远处那头赤尾毛白身形似虎的巨兽陆吾。
再次咽了咽口水:“我又没有坑害过那阿依妞妞,反倒还照顾了她两年。难道从死人堆里刨出来一条命还有错了?”
苏远平静的看着他:“这也是你能活到现在的原因!承认自己是巫人了?乘坐巨鲲之时,你心里想了什么?”
袁不恕有些不解,小声抱怨道:“住海里的管得就是宽!”
苏远挑眉,哼出一个鼻音。
在边上啃骨头的陆吾立马站了起来,对着袁不恕做出一副扑咬的架势,闷声低吼起来。
袁不恕一阵头大,汗毛都竖了起来,赶紧摆手服软道:“停停停,我就是想着这么大一条鱼味道怎么样...没了..真没了..!”
苏远拍了拍陆吾的大脑袋,巫山凶兽登时变成小奶猫,侧着头蹭了蹭眼前人的手掌。
趴下之后不忘朝着袁不恕呲了呲牙,再抬起头邀功似的哼唧了一声,才继续埋头啃骨。
没办法,惹不起,纵横巫山几十载,人见哭鬼见愁,祭司看了都摇头。
今天却是着了道,刚出巢穴就被这黑衣人一巴掌扇了个半死,眼珠子都差点飞了出去。
浑身力气使不上来,仿佛被压制了一般,更别说最引以为傲的喷火了。
边上还悬着一把吓死个兽的妖刀,围着自己不停转圈,琢磨着从哪里开始放血最好。
要不是怂认得快,怕是要凉。
陆吾欲哭无泪,难道老子称霸山林的光辉岁月要结束了?
算了算了当猫吧,乖一点至少还有骨头啃。
等这个可怕的家伙走了再说。
.....
苏远一脸古怪的看着对方:“你想吃鲲?就这??”
袁不恕莫名其妙:“还能想啥?”
"谛听阁?"
“??”
“....赶紧吃,羊肉再涮就老了!”
“哦。”
...
苏远放下碗筷,袁不恕还在闷头大吃。
被饿了好几天,终于有油水下肚了。
看着吃相不逊于师傅的袁不恕,苏远摇了摇头:“你们巫族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袁不恕嚼着肉,含糊不清的说道:“我也不晓得,出去打猎被花花虵咬了一口,第二天醒过来回寨子一瞧,全没啦。”
“你没去找过?”
“找了十多个苦思,找不到,山太多..一个人难受,我就跑你们那边去了...”
“你到底多大了?”
“五十个苦思。”
苏远面色铁青:“再说方言我干死你!”
袁不恕抱着碗就往后跑:“..不说了不说了.五十岁五十岁...!”
“五十岁了还装小孩,真别扭!话说你们巫人能活多久?”
袁不恕站在远处,擦了擦鼻涕:“无病无灾能活二百个苦...能活二百多岁,我还小呢!”
苏远瞧着对方的模样,心中腹诽。
还好你们不在地球,要不然早就被那帮白皮猪抓去切片了!
..
袁不恕抱着碗小心翼翼的往回凑,那模样让人哭笑不得。
苏远抬手正要唤他回来接着吃,这家伙却是又往后缩了缩:“你问啥我都说行了吧,别放兽王咬我!!”
苏远诧异的看了看脚边的陆吾:“兽王?”
袁不恕用力点头:“巫神在上,赤尾毛白爪子乌漆嘛黑,陆吾的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