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忠厚的神情很是冷利,完全不见往日的谦和。
就邵青那三千人的流寇成军,再怎么精挑细选,哪怕以战代练,也不可能短时间变成精锐强军。
而且还都是步卒。
南下去支援自寻死路的黄潜善,无疑是让他死。
孟忠厚当断则断的狠辣,有点惊到陈冲。
看着凌利的孟忠厚,陈冲一时沉默。
他低估了孟忠厚截救赵家二狗的决心。
“大人,邵青不驯,好大喜功,借勤王为借口,实则利禄薰心,久留军中必成隐患。”
“不如给他机会,让他去助黄茂和一臂之力。既能全黄茂和与宗汝林争功之心,又能除一祸患,且能满足邵青建功立业之心。”
见陈冲不答,孟忠厚鞭辟入里的规劝起来。
“此事可行,不过我当告知宗帅,命邵青所部归宗帅节制。”
黄潜善主动约战阿里刮是为了跟宗泽争功?
这倒是陈冲没有想到的,不过却觉得孟忠厚这么分析有道理。
同为副元帅,黄潜善有跟宗泽别苗头的心思不难理解。
有些人,真的不能因为当了高官就当他有脑子。
不接受社会的毒打,现实的**,这些人就不会知道,自己是多么垃圾。
更甚者,又如邵青一样,哪怕被现实毒打,也是记吃不记打。
只要还有条小命在,就把小命往没了做。
虽然三千流寇精锐,给邵青带去做切割,对陈冲来说伤害很大,心存抗拒。
但黄潜善做事的事情摆在面前,他不得不同意孟忠厚的建议。
陈冲也不怕邵青拒绝。
这人为了建功立业,胆子大的很。
宗泽跟黄潜善都是副元帅,地位可比他这个被伪朝革职通缉的在逃犯高的多了。
再是隐皇子,还能比得上赵跑跑这个仅以身免,赵宋最后一个根正苗红的皇子殿下有分量吗?
只要是有点脑子的人都能看明白,汴梁皇室被金人一网打尽,赵跑跑就是全天下最名正言顺的下一任皇帝。
邵青的野心,会让他做出奉命的正确判断的。
跟一个隐皇子,那比得上跟潜龙在渊的真龙有前途。
不过是南下支援,跟金军对垒的风险,邵青不会怕的。
“大人与宗汝林联系上了?”
陈冲在分析切割邵青的利弊还要可行性,孟忠厚却敏锐的抓住了重点。
“是,日前刚取得联系,约定一起阻击北返金军,截救二圣,但还没来得及议定具体方璐,就被这个黄茂和给打乱了。”
“我料宗帅得到消息,必然会分兵,甚至亲领大军入定陶驰援。”
“孟大人,宗帅南下是必然,可我却觉得,还是该以阻击截救为主。”
陈冲实言相告自己的推断,并提出要求。
广济军要救,阻击任务也不能放弃。
你来帮我想想两全其美的办法。
最好是宗泽分兵南下,仍然亲自领兵一起完成阻击金军的计划。
孟忠厚听懂了陈冲的意思,陷入了沉思。
许久之后,长叹苦笑一声,没有任何办法。
他在乎被俘虏的二圣,宗泽也在乎,可归根结底,宗泽会更在乎康王赵构的安全。
二圣已经在金人手中,皇室尽没,独存一个康王在外,还需要继承大统。
两相比较,宗泽恐怕最后还是会优先南下救援,以保证康王的安全。
至于说,上书请康王统军前来,孟忠厚刚想了一下立刻就放弃了。
康王什么表现,汴梁围城数月,是个人都看清楚了。
畏敌如虎来形容都不为过。
别有用心已经昭然若揭了。
皇家啊……
想到最后,孟忠厚只有一声叹息。
感觉到浓浓的悲哀,以及回天乏力的无奈。
“孟大人何必如此气馁?事在人为,金人不过一时得志而已。如今天下义士并起,总有再塑乾坤之时。”
大怂的烂糟事多到跟浆糊一样,孟忠厚想办法想到叹息无奈,陈冲虽然有点后知后觉,但也能明白他的无奈。
宗泽可是赵构的救命恩人,要不是当初宗泽在磁州劝他不要傻乎乎的去金人那边当人质,这会哪还有什么天下兵马大元帅,只有一个金人论车拉的王爵俘虏。
不管是从私人感情上,还是谋国之智上考虑,宗泽都会优先保证赵跑跑的人身安全。
哪怕赵跑跑再怎么不争气。
那也是宗泽自己的选择。
早在劝说赵跑跑在出使金人途中跑路,保存有用之身的时候,宗泽恐怕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并且把宝都压在赵跑跑身上了。
到了现在,就更不可能放弃了。
“这个黄潜善,怕是抓住了这点,才有信心跟勇气,给阿里刮下战书约定阵战的吧。”
不是陈冲恶意揣测,实在是黄潜善绝对有这么干的充分理由。
争功邀宠,从龙之功,谁不想要更多。
有宗泽磁州相劝,才有赵跑跑今天舍我其谁继承大统的机会,黄潜善这种烂人,有机会岂会容忍宗泽一个从没有入过朝廷中枢的老东西凌驾到他头上去。
还不是能坑,绝对会找机会把宗泽往死了坑。
而且,赵跑跑恐怕也是默许的。
让宗泽救出父亲哥哥,那他继承大统,登基为帝的前提不就没有了吗?
十二道金牌为证,全天下恐怕除了赵跑跑,没有第二个人更希望金人顺顺利利的北返了。
大怂勾心斗角的龌龊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孟大人回吧,我即刻下令邓将军回军,并联络宗帅。”
“我冲出汴梁,驻军瓦岗,所图所为,就是为了阻击截救,哪怕事不可为,也绝不会退缩半步。”
想通了黄潜善突然作死背后的真相,陈冲满心的恶心不知道怎么发泄,只能信誓旦旦,掷地有声的跟孟忠厚做保证,并送他出门,继续回去努力干活。
别想太多,反正就是天塌地陷,我也不会走的。
说了要截救赵家二狗,就绝对说到做到。
男子汉,一口唾沫一个钉。
“大人……下官,愿为大人力尽绵薄。”
满腔无奈悲愤想不到将宗泽留住办法的孟忠厚,在门前激动的深深躬身下拜,这才深吸一口气,转身而去。
“我这算不算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恐怕难说。
目送激动的孟忠厚远去,陈冲心里泛起一丝得意,旋即被亲手掐灭。
孟忠厚这等人,可不是性情直爽的武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