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罗大众的力量是无穷的。
虽然看似流寇不堪一击,可当数量汇聚到有了绝对的优势时,光是看那惊人的体量,就足够震慑人心。
陈冲对他的策略很有信心。
成功的信心。
而信心的来源正是宗泽。
让他亲自下场去联络引诱流寇,就算有足够的**,也是事倍功半,成功的可能性大打折扣。
但宗泽不同。
南华之溃,宗泽挥下死伤其实不多。
主要都是逃散一空。
如今那数万溃散的宋军,可基本都在陈冲刚才说过的流寇之中。
以宗泽的威望,要招这些旧部恐怕难,可出主意他们建功立业,却很容易。
只需一封书信既可。
而宗泽对流寇的态度是,不禁不绝,有言弹劾者,罢黜。
对流寇,宗泽做过最有名,也最强横的事情,就是上书赵跑跑,说出那句明言:“黜代言之臣,别降罪己之诏。”
这是赵跑跑受不了遍地流寇的骚扰,决议剿灭漫山遍野的贼寇,大骂所谓的义军都是“假勤王之名,公为聚寇之患。”后,宗泽的回答。
意思是敢说剿灭的臣子都要罢免,你这个皇帝也要下罪己诏收回成命!
宗泽在教赵跑跑做事。
当然,那是宗泽任东京留守,主持汴梁以及北方所有军政,一力承担北面半壁江山抗击金军,收服失地大任,地位权利都达到了人生最巅峰的时候。
并非是现在。
可一个人的性格,并不会立刻改变。
尤其是宗泽一个年过花甲,眼望古稀的老人,更是本性难移了。
而且,宗泽的巅峰时期,实际上跟现在没隔多远了。
就几个月的时间而已。
看着喜色一闪,陷入沉思的宗泽,陈冲本就十足的信心彻底坐实。
就等宗泽开口。
他不会轻视宗泽的智慧,宗泽已经明白他计划的关键是什么。
就是利用宗泽如今战无不胜,天下唯一的威望,引流寇来做助力。
南华之溃后,宗泽用他对金军战无不胜,打的金人叫爷爷的无敌之姿,早就证明了当时初出茅庐的南华溃散,败不在他。
相信那些溃散的旧部,也认识到南华溃散,错不在宗泽这个统帅,而在他们,在轻信刘浩的车兵,可野战大胜金军的狂妄。
“我可做书与这些投入到义军的旧部,招唤他们前来。”
沉思许久,不需陈冲说的直白,宗泽已然明白了陈冲什么计划。
但首肯了陈冲的计划之后,宗泽又把话锋一转,肃声问道:“若得百万义军襄助,阻断黄河,不使金虏渡河北遁。”
“可否一鼓作气,将入寇金虏围歼在大河之南?”
陈冲被宗泽突如其来的霸气问题,问的瞠目结舌,当堂呆滞起来。
什么意思?
您老是准备一口吞掉金军?
知道您老打的金人叫爷爷,对金军占有绝对的心里优势,是半点不把金军放在眼里。
可我的宗爷爷哎,整个吞掉金军,也就您老敢想敢做。
可您是不是忘了,金军是怎么把百万朝廷禁军打到灰飞烟灭的?
百万禁军都做不到的事情,指望百万流寇就能做到吗?
人民的力量是无穷的没错,可也需要正确的引导啊。
靠您老挥下分兵之后剩下的万把人,就算把我这边榨干了,咱们也凑不够三万精锐。
怎么引导人心不齐的百万流寇,一口把金军吞掉?
就算只有完颜宗望一路金军,就靠这点力量想要吞掉,也未免过于理想化了吧。
看着宗泽肃穆决绝,满是风霜的坚毅苍老脸庞,陈冲满心的无奈,却又不忍心直言。
希望是要有的,或者说是信念。
歼灭金军,收复失地,甚至灭亡金国,是宗泽的信念,他也一直是这么干的,至死不渝。
甚至在死去之前,宗泽还一直都干的很不错。
但您老不也至死没有北伐成功么。
金人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啊。
陈冲惊愕之后,看着宗泽沉默以对。
敬佩宗泽的敢想敢做,勇于担当,可这个过于异想天开的想法,陈冲真的只能无言以对。
面对宗泽执念之下的脑洞,陈冲自认为眼界开阔,也是说不出话来。
“果然是老夫过于妄想了。也罢,就依你计划,先图书册图籍,再谋援救二圣。”
“金虏只能再事后缓图之了。”
见陈冲抿嘴不语,宗泽神情一黯,明白事不可强求。
但旋即,宗泽老迈的身躯又昂扬透露出强大的气魄来。
他看着陈冲,灼灼如大日一般热烈耀眼。
“但只要老夫尚有一日,一息得存,定要北渡黄河,收复失地,全取燕云,直捣会宁,灭金虏社稷,绝其宗祠祭祀!”
突如其来的宣言,宗泽让刚缓了口气的陈冲再次怔住。
片刻的莫名其妙之后,陈冲隐约明白,宗泽突兀的自我宣扬是什么意思。
感动的同时,心里有股悲哀的滑稽感在横冲直撞。
宗泽看似突兀的宣扬,其实是在告诉他,邀请他。
老不以筋骨为力。
宗泽矢志不渝,却也知道天命。
这是想要渲染,同化他,将抗危救国,生死存续的意志传递给他。
“就像感染岳武穆一般吗?”
看着突然霸气宣言,光辉璀璨,气魄冲天激**的宗泽,陈冲不能不表示震撼。
可惜,所托非人,终被拉胯无底线的朝廷所累。
宗泽如此,继承他信念的衣钵传人,岳飞岳武穆也同样如此。
悲哀吗?
确实悲哀。
但陈冲知道,那是他以一个后来的感官视角,在当马后炮得出的总结。
当直面宗泽这样老骥伏枥,矢志不渝的真正鲜活的伟岸人物时,不需要想太多,只要发自真心的感动,震撼就可以了。
“小子不才,愿随大帅,重振我华夏威仪,宣告八方!”
震撼之后,心里的滑稽悲哀尽去,陈冲起身,郑重下拜,表明心意。
历史太长,辉煌太重,生在华夏,每个人生来就老了,因为名为历史责任的重担,天生就在肩上。
可以逃避,但有时候又无法逃避。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勉励一试,看看自己到底能做到哪一步。
但给赵宋卖命就算了。
姓赵的弄脏了宋这个崇高的国号。
我跟他们不是一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