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道上清风拂面,顺水而下,两岸景致快速略过。
韩世忠遥望渐远的瓦岗山水,心有万千感慨,情绪有些低沉。
梁红玉看着他,踟躇了许久,最后还是把冒到嘴边的一句话重新压了回去。
听完陈冲的计划,跟陈冲完全议事完毕出来,梁红玉第一感觉就是,年轻人气盛非凡。
现在韩世忠自嘲,考虑起跟陈冲到底谁更胆魄过人的问题来,梁红玉思绪被引的一转,却突然发现,貌似自家男人这方面也输了一筹。
十六七应募为敢勇,随王渊大战西夏。
初上战场左右开弓,匹马冲阵,毫无畏惧,斩获数首之功。
长刀所向,西夏军望风披靡。
纵观古今,有这般勇武者也是寥寥无几。
说一声胆魄雄豪不为过。
难能可贵的是,自家男人的胆魄历来很大,甚至越来越大。
不久之前在赵州,金军数万围城,守将惶恐不安,是他家男人大夜风雪,领悍勇精锐三百,袭破金军大营,杀破敌胆,使金军兵无战意,不得不仓皇而退,赵州危机自解。
可就是这般豪勇过人的战绩在面前摆着,梁红玉此时此刻依然觉得,陈冲这个年轻的少年,论胆魄却还是要压过自家男人一头。
甚至不止一头。
召集两河义军屯驻黄河,阻断渡口。
这是单纯的只为了被金军搜刮的图籍吗?
显然不是。
聪慧如梁红玉,想到了更多。
两河义军,可是足有百万之众。
不说全部招来,就是只有一半,那也是数十万人的庞大数字。
阻断区区黄河渡口,实在是杀鸡用牛刀,用力过猛。
所以,陈冲所图,肯定更大,截取图籍不过是顺带。
“你说,陈留守截救二圣,是不是都只是顺手而为?”
梁红玉想到的可能,韩世忠也想到了。
“我说不来,也说不好。”
对陈冲的真实目的猜测如果成真,梁红玉实在不好说会怎么样。
那样的局面,太过超出她的才智理解。
哪怕再聪慧,她始终是个女子,对很多事情认知有着天然的局限。
能够隐约猜到陈冲的目的可能更大,胆魄之雄浑,计划之凶猛宏伟,已经让她心生震撼。
不能再深入下去了。
理智在制止她。
“有什么说不来的,他就是胆大包天,或者说不知天高地厚。”
韩世忠似称赞,又似讥诮。
“河北最大的两股义军,一路已经席卷地方,壮大到拥众五十余万,一路可用于作战的丁勇超过十万。”
“零零碎碎的其他各路两河义军,多则七八万,少则三两万,这等人数量不下二十股。”
“更别说两河糜烂,数百万百姓都成了流民。”
“一旦有人听从宗帅号召,引人前来隔断渡河,义军汇聚之下,流民自然景从而来。”
“到是百万,甚至数百万人汇聚,呵呵~”
结果如何,韩世忠以笑声代替。
指望义军流民组成的军队拿下金军是妄想。
可数量巨大的义军流民组合充塞黄河北岸,沿途的渡口就可以说完全被塞断了。
金军又不善水军。
天气又开始慢慢转热。
只要堵住金军北返的路,不需要太久,一月时间足以,只要等到四月过去,都不用正面动手,五月的太阳就能让金军欲仙欲死。
更不用说,一旦将金军堵在黄河南岸,时间越久,两淮跟京东各路的义军也会闻风而动,团团汇聚而来。
时间托的越久,对金人的危害就越大。
“真是好算计,不但要动金人,还想歼灭,困死东路的金军。这位陈小……陈留守可真是胆大妄为,异想天开。”
“不过也得承认,他的计策虽然大胆,但并非没有可取之处,也确实可行。”
行军打仗,自然要懂天文地理,天气环境等等重大影响因素更是为将着必备常识。
不同于滥竽充数的家伙,韩世忠幼年从军,对这些可是知道的清清楚楚。
不久前赵州风雪夜,三百精锐袭破数万金军围城就是这些积累的最大成果体现。
以天气杀敌,历来屡见不鲜。
只是多数都是趁大雨筑坝,水淹敌军,断敌军水源,或在水中下毒等等,基本都是在水上做文章。
鲜少有用高温的手段来对付敌人的。
一般都是岭南之地,遍地瘴气,潮湿,才有高温发挥的余地。
中原大地,韩世忠苦思冥想,都没想起来有什么战例是用高温歼敌的。
陈冲算是他知道的第一个。
就心里说一个佩服。
能想到这一点的人,肯定不止陈冲一个。
但真的付诸行动,且看上去有成功可能的,只见到陈冲一个。
敢想,不过是纸上谈兵。
敢想敢做,才是真正让人动容的地方。
“不但如此,他应该还有更深的计划,恐怕只说与宗帅知道,并没有广而告之,不然宗帅也不会飞书命你来配合陈留守。”
“只凭阻断黄河渡口,可不足以歼灭金军,甚至能否困住金军都是两可之间。”
梁红玉有着不同的看法。
义军素质参差不齐,整体水平底下,军伍组建匆忙,指挥混乱。
自从大宋立国以来,因为奉行繁商以养天下的国策,导致民间起义不断,贼寇此起彼兴。
剿匪都已经成为朝廷军队的日常。
兴致基本等同于贼寇的义军,到底有几分能耐,梁红玉清楚的很。
了不起就是个方腊,已经是大宋立国以来最强的贼寇了。
但不还是让她家男人把贼首生擒了。
只靠义军,就算又百万,梁红玉还是倾向于陈冲有着更多计划,磨刀霍霍准备对付金军。
对他们两夫妇,只说了跟截取图籍有关的部分。
想到这些,梁红玉不禁又深看自家男人。
或许这是陈留守在表达不满?
“看我作甚!这个陈留守,忒的多心眼,也忒的小气。”
一眼就看懂了梁红玉的意思,韩世忠很是不爽。
梁红玉笑笑,对自己男人的笑憋气不以为意。
低头看着涛涛河水,梁红玉樱唇轻启。
“胆大包天也好,异想天看也好,我到是希望,陈留守所谋真的能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