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陈淬带头,被激励起心气血勇的诸将鱼贯而出。
直到再听不见脚步声,宗泽才像抽干了力气一样跌坐下来,压的行军櫈格格之至一阵响,差点散架。
为了刚才那一番气势渲染,为了掩盖心中的悲愤,为了化悲痛为力量,为了不让诸将看出破绽来,短短的时间,消耗了宗泽太多的心力。
“来人,取盆火来。”
一身的慷慨消散,勇毅不再,只剩疲累的苍老,宗泽本来洪亮的声音这时候也暗哑了起来。
“伯父……宗帅,火盆来了。”
进来的是宗帅的本家侄子,并不是什么出类拔萃的才俊,纯粹是他奉诏北上之际,家中诸多亲朋好友担忧他老迈身躯,才千挑万选,选了这么一个本分忠厚的本家侄子来随从照顾他的起居。
此时在军中,忠厚的侄子见宗泽模样,动情之下一句伯父心疼的脱口而出。
“哦,就放在那里吧,子佳,帮我将这封诏书烧了吧。”
治军从严的宗泽,便是儿子在军中当面也只能以将帅职务相称,否则少不了一顿军法,不然不足以震慑临时汇聚的各路人马人心。
但此时精神消耗巨大,神色黯淡之下,目光都有些恍惚的宗泽,完全没有听到侄儿脱口而出的一句伯父。
“喏。”
忍着心里的难过,宗介上前将案上的圣旨卷起,投入了火盆之中。
摇曳的火焰,顷刻吞噬了圣旨,迅速翻卷燃烧的圣旨被烧开,宗介在火光中看到了半句话。
“宗汝林,我乃道君皇帝,今命你为上国大王放开道路,撤寨拆垒,随扈我与大王北上行猎,你当……”
后面的文字已经被火烧毁,内容不得而知。
但只是这短短没头没尾的一段,就已经足够让宗介呆滞。
这,居然是道君皇帝,他,他,他怎能下这样的诏书给伯父?
宗介完全无法理解,赵佶到底是怎么一个心思。
满天下都说道君皇帝是天上神仙,九霄帝君下凡尘,统治神州亿万黎民百姓的。
神仙帝君难道都是脑子满是浆糊的糊涂蛋吗?
我们废死亡命的在救你啊!
“不要多做他想,我无事。”
注意到宗介异样的宗泽,强打精神告诫。
作为他的侄子,在军中身份比较敏感。
要让别人看出点什么来,就不好了。
“是。”
宗介惶恐领命。
对于宗泽这位族内的伯父,传奇一般的人物,尤其是这次起复之后如同大日横空一样铸就的不朽传奇,他都亲身经历了,亲眼见证了。
内心里对宗泽,除了敬仰,同样充斥着敬若神明的敬畏。
若这世上真的有天上的九霄神明下凡来,统管他们这些亿万平民,最应该的该是我伯父才对!
冷不丁的,宗介心里冒出这么一个大不敬的想法来。
“将火盆端下去吧,仔细处理好些。”
见宗介领悟,宗泽精神匮乏,也不想再多说什么,疲惫的摆了摆手叫他下去。
宗介领命而退。
然而很快,宗介又去而复返,且带着明显的惶恐情绪。
“何事慌张?”
宗泽眉眼一沉,将阵阵疲乏强行压制下去。
“宗帅不好了,金贼,金贼带了还大一批人押解到河岸,扬言叫放开道路,否则就要将人尽杀之!”
“这帮畜生,禽兽不如!”
惶急愤恨的禀报,说道最后,宗介忍不住大骂起来。
奈何学识有些,肚子里墨水匮乏,又不敢在宗泽面前失了体统,街头破皮日娘骂街的话骂不出来,翻来覆去只能骂金人禽兽。
“哼,率兽食人的鞑虏。”
面色愈沉,宗泽冷哼一声,大步走出营帐。
虽然愤怒,但宗泽表现的并不震惊。
对于金人杀俘,用以逼迫他,以及他的挥下兵马退步妥协,这一点他早就想到了。
本来还曾犹豫过,但赵佶的劝降诏书却叫他当机立断,绝不因此妥协。
禽兽之辈,刀兵不振,竟然妄想以屠戮俘虏来胁迫。
那你们就杀,我倒要看看,十余万人你们是不是都敢杀的干干净净。
反正这天下如今已经一片大乱,数以千万人流离失所,还不知多少人会因此而死。
也不缺再在你们这帮鞑虏亲手身上死上十余万人的性命。
况且,这帮俘虏之中虽有如张叔夜,秦会之,孙伯野这样的忠贞之士,但多的是误国误民的昏庸之辈。
其中尤以李邦彦李士美这个宰相为最,简直是祸国殃民之表率,尤甚于蔡京等六贼。
这等败类东西,死在鞑虏屠刀下都是便宜了他。
且慈不掌兵,不过是些骂名罢了,老夫,还挺得住。
“宗帅,鞑虏残暴至此,实在是禽兽不如!”
“宗帅,请与我精兵一支,我令水师掩过河去,杀光这帮蛮夷野人。”
“贼子,欺我大宋无人呼?某家誓杀尔等这帮猪狗禽兽!”
“宗帅,不能放任鞑虏肆意屠戮,否则军心将有倾崩风险。”
宗泽刚出大帐不远,就被同样得到消息,闻风而来再次汇聚的诸将围住。
一个个痛骂金人残暴之余,纷纷请战。
面对激愤的诸将,宗泽面沉如水,目光如电,却逐步不前,一言不发。
“都住口,乱糟糟的成什么体统!”
最后还是陈淬看不下去,怒喝一声制止诸将没有意义的激愤请战。
“大帅,金贼此举居心叵测,恶毒心思昭然若揭,断不可因义愤而轻动。”
喝止诸将,陈淬沉声建言,引来诸人纷纷怒视。
“好你个陈君悦,以前为敌不前,差点丢了六阳魁首,现在你竟还说得出这种话来,呸,你这等人,我羞与你为伍!”
“陈淬,那押在河对岸的,可都是我大宋朝堂精粹,你竟敢说出这等冷血之言,你禽兽呼?”
当下就有人忍耐不住心里的怒火,愤怒的指着陈淬呵骂起来。
众人侧目,视之,乃是赵家兄弟二人。
怒不可释的赵家兄弟二人,对众人的瞩目毫不关注,只愤怒的像公牛一样瞪着听到痛骂也不回头的陈淬。
面沉如水的宗泽面上愈发的沉肃。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可这金人才刚一发动,屠刀举起来还没有落下,就已经引发了诸将内部分歧。
这一次点,让宗泽的心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