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泽老而弥坚,并不糊涂。
虽说赵构在大战最后关头是尽起大军西进,可目的根本不是营救父兄,而是压迫战局,心思恶毒的准备至陈冲于死地。
甚至不排除赵构顺便让他也被金人一并铲除的心思。
赵构心思之恶毒,之冷酷,宗泽已经对他是失望透顶。
以前是没得选,但现在不同了。
不说陈冲这个太祖一脉出类拔萃,如星耀世而起的才俊,就是这一战之下,必然走脱的皇亲国戚,其中未必没有可托付国事之人。
康王赵构再也不是唯一且必须的选择了。
宗泽心里清楚,虽然不敬,可事实上太上皇赵佶的生死,影响肯定不如之前那么大了。
若活着将人救出来自然是皆大欢喜。
现在即便是只夺回来一具尸体,同样也不是不能接受。
至少金人手上没有了赵佶,对大宋的威胁就没有那么高了。
赵桓登基就是权宜之计的闹剧,且时间也只有短短一年,除了一个皇帝的名号,实际上对朝野的影响力并没有那么大。
即便赵桓还在金人手里,想用他来制衡,让人投鼠忌器,效力比起太上皇赵佶来,根本不可等同而语。
思考着这一战之后局势的变换,宗泽微微磕眼。
尽管这次营救太上皇赵佶失败,且看似声势浩大,将金军连营攻破,差点烧成白地。
可实际上的收获并不太多。
一场持续了一天一夜的大混乱,从俘虏暴动,到后来官军层次出动,再到吸引仇恨金军的饥民与义军前来。
封丘之地本就有金军并俘虏三十多将近四十万人,混乱在最顶峰的时候,八方汇聚而来的人恐怕还要再加上一倍往上。
好一场混战下来,兵马到底是过少的他们,只能务求击破金军,对拯救俘虏纯属有心无力。
以至于看似辉煌大胜,最后清扫战场,点数获救俘虏的时候,除了曹勋之外,鲜少有值得称道的朝臣勋贵,皇家血脉就更别说了。
皇子是一个没有,就连皇女,也只有几个只闻其名,未谋其面的帝姬。
不过一战大破金军不可战胜的神话,自此以后,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
以及金军展开大部会战绝不会输的金身传说直接告破。
别看他对金军连战连捷,可都是中小股的遭遇战,并没有兵马上十万的会战胜利。
所以这一战大破金军大营,对未来的影响足够深远。
只这一点,就足够弥补陈冲未能完成任务的所有问题。
为此,宗泽愿意为陈冲背书,并给予回护。
至于这样会不会遭到康王赵构的记恨报复,宗泽对此更本没有考虑过。
或者说,完全嗤之以鼻。
康王赵构还是继承唯一选择的时候,他都没怕过,强行要求领兵西出,伺机救援汴梁。
现在还不知多少有资格继任国祚的皇亲国戚挣开枷锁,脱逃而出了。
宗泽还会怕赵构记恨?
怕人记恨,怕排挤报复,他就不是宗汝林!
“宗帅,如今鞑虏崩逃,太上皇不幸崩于阵中,我等该何去何从?”
见宗泽沉思过久,曹勋忍耐不住出声询问,神态悲愤。
能被赵佶委以重任,负责传递求救的衣带诏,曹勋即便以前是个小透明,现在也必须是赵佶绝对信任的心腹之臣。
这种时候,他必须要有所表现。
曹勋这一开口,因为宗泽强硬回护陈冲而有些压抑的气氛瞬间活络起来。
诸将纷纷抬头,目光向宗泽汇聚过来。
有人兴奋,有人期待,有人迫不及待,跃跃欲试似乎是想要建言。
不过清楚宗泽习惯独断的性格,没有人这时候急着出来冒头。
即便是一向面对宗泽头铁的陈淬,也安安静静等着宗泽吩咐。
“金军溃而未败,只不过丢了斡鲁补这个将死之人的一颗脑袋罢了。”
“女真精锐实力仍存,且多向东遁走,我料彼等定与南下的粘罕有所联系,此事不得不慎重对待。”
宗泽一边思考一边讲述自己的考量与担忧。
完颜宗望固然是金军最耀眼的那个无敌统帅。
可身为国相的完颜宗望实际上也不会差了太多去。
何况比起看首级模样就知道病入膏亡的完颜宗望,正是壮年的完颜宗翰无病无灾,其智计能耐,还可能在受病痛掣肘的完颜宗望之上。
至少宗泽不会认为完颜宗翰会跟脑袋已经摆在自己面前的完颜宗望一样,病的糊涂了,昏招迭出,再送她他一场大胜。
主力犹存的金军,一旦与南下的完颜宗翰完成汇合,将又是一只能够纵横驰骋的鞑虏铁军。
绝对不是他们这些少量精锐,再统合大部义军能够正面应对的。
“宗帅可命少将军严加监控东遁的金贼,伺机予以重击。”
“并着邵青水师携带善水的步骑精锐驰骋河道,索敌而攻,不让金贼再次合兵一处。”
“只要赶在粘罕之前,大军未必没有一尽全功的可能!”
依旧是陈淬第一个出来建言,一语切中关键。
军队需要汇聚才能快速重新形成战斗力。
东遁的金军再是精锐,各自为战的情况下,不熟悉山川河流地里走势,对上有针对的围剿攻击,未必能继续兴风作浪。
将大军分割,聚而歼之从来都是兵法中最上乘,也是最核心的要旨。
现在金军明显以各部大小部队为作战团体,属于是先天帮他们完成了切割。
只要邵青的水师足够快,最够敏锐,陈淬有信心让主动弃营散开的金军再没有重新聚合的机会。
把金军一场有预谋的分散遁走,顺水推舟打成分割歼灭,陈淬的想法简单而大胆,甚至已经开始蔑视金军的真实作战意志。
老于军旅的陈淬清楚,军队一旦内部完成了主动分裂,想要再次统合到一起,如果没有如完颜宗望一样威望决定的强力人物用心捏合,绝对不可能短时间就完全恢复作战意志。
粘罕是优秀没错,可他比起完颜宗望这样的绝顶统帅,还是弱了一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