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低眉顺眼,齐王极尽乖巧之事,好一副史友弟恭景象。
这一顿赐宴,却不知有多少人食不知味,不知多少鬼魅心思在浮起。
北胡这个最大的外患除了,自然内忧开始冒头了。
虽然有人刻意坏太子的名声,但朝中支持正朔的人不少,太子又没有干什么失德的事,仅凭借一些流言蜚语是扳不倒的。
“母亲听说,东宫奉仪有喜了?”
孙皇后漫不经心地饮了一口酴醵酒。
东宫的太子妃之位空悬,侧位按制应有良娣二人、良媛六人、承徽十人、昭训十六人、奉仪二十四人,自承徽以下可以由太子在出身良人的宫女中选择。
当然,最重要的一条,两情相悦。
或者,也可以用“钱”、“权”代替情,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名声莫受损。
大康的百姓,除了世家、庶族、豪强之外,大约分良人、部曲奴婢、杂户三种,地位泾渭分明,良奴不婚,部曲奴婢、杂户却可以成为主家的通房丫鬟。
至于东宫,能够接触到太子的宫女,必须是良人。
康秉乾稚嫩的面上浮起一丝赧然:“元奉仪的身子,掌医已经确诊过,有两个月了。”
元姓却不是普通姓氏,三朝之前还是东胡皇族呢,虽说脱毛凤凰不如鸡,好歹出身名门。
掌医是东宫内官,从八品,掌医药、伎乐。
话说,后面一个相差十万八千里的职司,是怎么跟掌医挂在一起的?
太子仅仅是舞象之年,按说身子还没有安全发育,连成丁标准都差好些,不应该过早纵欲的。
但是,皇室、权贵中,对庶子或许会照成丁的法子管,对嫡子,早早就让他们接触,也妄图早一点得到长房长孙。
何况,太子在东宫,办理政务、学习之时也罢了,入太子内宫,举目尽是女人,早早成为人父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太子有后,哪怕只是庶子,对于支持正朔的人来说,也是一颗定心丸。
依康律,王、公、侯、伯、子、男,皆子孙承嫡者传袭。
无嫡子,立嫡孙;无嫡孙,以次立嫡子同母弟;无母弟,立庶子;无庶子,立嫡孙同母弟;无母弟,立庶孙。
法理上,太子这一支,已经占据了高地。
但齐王康纶宝还占据了“无嫡孙,以次立嫡子同母弟”这一条款。
当然,太子若能够生出嫡子,更牢不可破。
就是皇帝想易储,也得思前想后。
皇孙这一条件,有时候也是帝王必须考虑的要素。
孙皇后贝齿轻启:“要不,让殿中省尚药局的侍御医、医正去看看?”
康秉乾立即摆手:“不劳母亲记挂。”
不是不信任母亲,也不是信不过尚药局那些高手的诊治、调养本事,而是信不过某些人呐!
当年父亲夺嫡,除了血雨腥风,还有诸多阴暗伎俩,康秉乾可是历历在目的。
谁知道会不会有人受了好处,贸然行险?
拿医刀的人,当起屠夫来,也不是普通人看得出来的。
哪怕掌医的医术未必比得上侍御医、医正,康秉乾还是宁愿相信她。
至少,这两位面容一般的掌医,已经揪出三次东宫煎药有问题的事故。
“至尊,妾身以为,齐王年岁渐长,不宜再居宫中,以免风言风语。”
孙皇后言辞如刀,逼向康世基。
已经到单独建府的年纪,你还刻意将他留存武德殿,凭空让一些臣子多了几分想像,更让二郎起了非分之心,就不怕“秽乱宫闱”的恶名传扬出去么?
康世基眼神闪烁:“好吧,朕近日就安排齐王出宫,王府建于延康坊如何?”
延康坊位于长安县,西北角接近西市,便利性极强。
“齐王痴肥,最是畏热,将芙蓉园赏赐与你吧,准你乘小舆入宫。”
康世基丝毫不掩饰对康纶宝的溺爱。
居地三十顷、周回十七里的芙蓉园,前朝离宫啊!
有如此意义的地方,赐予齐王,其意还用说吗?
乘舆车入宫,固然是照顾齐王肥胖不便,可连太子都是步行入承天门啊,难道齐王可以凌驾太子之上?
群臣有,有人抚盏不语,有人面容微沉,有人轻笑。
什么是违制,什么是僭越,真有人不知么?
……
从四品上齐王长史唐肥昌,竹竿身材、马脸,偏偏名字中带“肥”字。
难道这就是缺啥补啥?
呵呵,当然不是,这个字的来历是他出身淝水,也写作肥水。
至于说名字谐音像某种食材,谁不知道唐长史甚至以此为荣呢?
长安民间的名菜煎白肠,就是以肥肠为料,洗净加上葱、姜、橘子皮和料酒,煮半熟,晾开浮油,切段,放入菜油温热的小火铛中,慢慢煎到双面微焦发脆,食用时加姜蒜葱煸炒,然后入汤和饼,滋味甚美。
据说,除腻的方子还是一名老道士给的。
唐肥昌的好日子,随着齐王康纶宝入住延康坊而宣告结束了。
统理府寮、纪纲职务,如果是在其他王府,哪怕是江王那种生性贪鄙、多聚金宝、营求无厌、为人吏所患的,唐肥昌也自信能应对如流。
可惜,唐肥昌从康纶宝隐隐约约的言行中,明白了一件让他又惊慌又兴奋的事——齐王欲行大事!
从龙之功,可谓一步登天;
谋逆之罪,堪称步步深渊。
升官发财谁都想,面对劫难却难免退缩。
更何况,当年至尊敢行险,是手中有愿意效死的武将,宫中有早就安排好的内应。
不客气地问一句,齐王有啥?
就那三两个中等文官的吹捧,值当忘乎所以么?
所以,唐肥昌有隐隐的排斥感。
这就是鲜活的人性,谁不是只想好事、不愿沾灾祸呢?
可是,在齐王府,在延康坊,唐肥昌一字不敢提。
延康坊东面的兴化坊内,一个居家小宅院,大门开着,院子中油布为篷,十来套桌椅摆着,不时有人吃饱让位,伙计收拾碗箸,抹布一擦,立刻有人接着坐下,飘**的香味、或高或低的絮叨,凑成了人间烟火气息。
总有贵人好颜面,不愿食用这些出身不堪的食物,可老饕根本不管这些。
只要好吃,什么生血、百虫宴、牛瘪、狗肉,让它们来得更猛烈些吧!
虽然主要的商业都汇聚到东西二市,却不代表各坊就没有丝毫商业的存在,总不可能长安近百万人口都到东西市用膳吧!
这种店铺,虽然不太合律法,但不拆坊墙的话,县衙、坊正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总不能让子民饿肚子吧。
最多,民不举,官不究。
最多,上官巡视时,提前让白直却告诫一声,收拢家当。
一袭布衣的唐肥昌入院坐下,照老规矩要了一钵头肉汤、双份煎白肠、一块比脸还大的锅贴,付账后往汤里加醋、加食茱萸、加胡椒、秦椒,把饼撕碎了扔钵头里。
没错,是钵头,能将脸埋进去的钵头。
老秦吃食,就是那么实在。
对面坐下一个略胖的人,同样是一袭布衣,同样照唐肥昌的样式来了一份。
唐肥昌嚼了一嘴肥肠,嘴角渗油,取布块轻轻擦了一下,咽下肥肠,开口笑骂:“诸在官应值不值,应宿不宿,各笞二十,就小心贵臀吧!”
这种话,当然只有关系亲近之人才能说,否则就是开罪人。
从五品上秘书省著作郎梁凉翻了个白眼:“你不知道本官这是出来写碑文吗?”
著作局著作郎掌修撰碑志、祭文、祝文,是一个闲得捉虱子的职位。
两人本是庐州同乡,又同是坐冷板凳的,说话自然也百无禁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