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当国

第一百零四章 九指亲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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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世基带着全副仪仗来到延康坊,看到了奇奇怪怪的一幕。

一边是无可奈何的左卫翊一府,一边是虎视眈眈的太子右卫率,坊内是畏畏缩缩的齐王亲事府、帐内府。

旁边,是负手看热闹的房艾,房艾身后是鼓着腮帮子吹《百鸟朝凤》的丁隆。

可气的是,房艾还在那里嘀咕:“老半天了,你们打不打啊?我棺材铺子都快买下来了啊!”

“一群憨憨,扣帽子都不会,不知道十恶不赦罪名第四‘恶逆’吗?殴及谋杀祖父母、父母,杀伯叔父母、姑、兄姊、外祖父母、夫、夫之祖父母、父母都行啊。”

“证据没有,不会让他自证清白?实在不行,证明他是他也行啊!”

康世基心头一震。

房艾的风言风语可以当马耳东风,扣帽子的技术却分外娴熟。

是齐王所为的话,恶逆的罪名真能扣上,不因身份高低而有异。

自证清白,若是康纶宝没有丝毫异心,倒也无所谓,可问题他有啊!

这种不入流的手段,想都不用想,就是康纶宝这种不谙世事、自以为聪明的二货才干得出来。

证据?

小案子才靠证据,大案子都是自由心证。

要不然,朕当年早就玩完了。

面对皇帝,即便再不情愿,太子右卫率还是在厉俨的指挥下收起弓弩。

“朕听说,太子右卫率不愿听朕号令撤军,可有此事?”

后方传来年轻的声音:“至尊不必为难太子右卫率将士,太子右卫率因孤遭到毒害,受孤木契追凶至延康坊,未得孤军令自然不敢撤军。至尊是想夺了东宫的兵权,还是想换个太子?”

康秉乾的意思只有一个,太子右卫率受东宫号令,只有太子才有权命令他们。

皇帝越过太子指挥太子右卫率,自然是不合理也不合法的。

康世基的面容一滞。

虽然朕确实是这么想的,但你也不能当众戳破啊!

这是翅膀硬了,敢顶撞朕了!

“咦,想不到太子挺有自知之明的嘛。”

房艾适时加了一句旁白,让气氛更加尴尬。

太子左卫率的马车拉来了掌食家人的尸首,其余四率押来了两名神色慌张的小吏,身上的腰牌却充分证明了他们的身份——齐王府典签。

延康坊内的康纶宝却心头发慌,为什么自己精心布下的局,竟被轻而易举地揭破了?

难道,自己的身边,也有太子的眼线?

也不知康纶宝究竟许诺了什么,从六品上记室参军出来顶了罪,判西市口问斩,家眷流徙三千里。

齐王长史唐肥昌的竹竿身子抖了抖。

说真的,唐肥昌害怕自己成为那只替罪羊。

“太子,此事可以了结了吧?”

康世基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怒火。

被长子逼得狼狈不堪,这是登基以后少有的耻辱。

康秉乾从东宫千牛手中接过障刀,似笑非笑地看着康纶宝:“手放桌上。”

康纶宝直接哭出声,骚臭的**滴答落地,奈何康世基不接话,只能把左手放上去。

刀光一闪,尾指落地,血光迸射,康纶宝的惨叫声直上云霄,殿中省尚药局借来的主药总算有了用武之地,膏药一包,白布一裹,血也就止住了。

“兄弟情分,从此一刀两断。记住,孤不给的,你不能觊觎,明白吗?九指亲王?”

在坊外看热闹的房艾摇头:“哎,心慈手软,不知道打蛇不死蛇伤人吗?”

康秉乾的眼角抽了抽。

一脸阴翳的康世基瞪着房艾:“你很闲啊!要不,去东宫司经局当洗马吧。”

房艾摇头:“从五品下洗马,我这是升官了?不对啊,父子不同衙。”

“詹事,朕会安排秘书监魏玄成接任。”

洗马,读“先”的音,也是“先”的意,不是提着两把大刷子洗刷刷的太子仆寺厩牧署成员。

太子出,则当值者一人在前导威仪,这才是洗马的正确释义。

几度变迁职权后,仍旧是侍奉太子左右的官员。

洗马掌东宫典籍,就如同朝廷的秘书监一般,清贵而没有什么实权,倒是与太子关系很近。

司经局有洗马二人为首,文学三人,校书四人,正字二人,为官;书令史二人、书吏四人、典书四人、楷书二十五人、掌固六人,为吏。

房艾严重怀疑,康世基是故意让自己跟康秉乾捆绑到一起,好一并下手废了。

在皇权面前,虎毒不食子就是个笑话。

房艾在并列的洗马路螟引导下,见到了所有拜会上官司经局的官吏,并安排有一名掌固为房艾役从。

如果是不通人情世故的官场小白,说不定会为路螟的热忱感动。

可惜房艾虽然年轻,在老爹房杜的耳濡目染下,已经有官场老油渣的潜质,一眼就看出,路螟的所作所为,只是在彰显他的主权罢了。

打个不大恰当的比方,有一条细犬啃着肉骨头,行人路过时它总要吠两声,警告不要与它抢肉骨头。

房艾本身也不喜欢与管什么图书馆。

历史上的图书管理员成千上万,伟大的就那两位,房艾自信绝对没有自己的席位。

果然,屁股还没坐热,房艾就被召到了崇教殿。

陪太子读书,才是房艾这个洗马职司的正确打开方式。

今天给太子开讲的,是左春坊左庶子余邪,面容端正,双目炯炯有神,看上去很正派的一个人物。

詹事府、左春坊、右春坊,就是朝廷三省的缩略版,外加附带了博士的职能。

“国家方制万里,今此寻丈之地,惜而不与,万一北胡残部积怨愤之气,逞凶悖之心,悉举犬羊之众,投间伺隙,长驱深入,覆军杀将,兵连祸结,如前朝叛逆,天下**,当是之时,虽有定襄等数城,能有益乎?不惟待其攻围自取,固可深耻,借使敌有一言不逊而还之,伤威毁重,固已多矣,故不若今日与之为便也。”

余邪滔滔不绝地讲述他的理念。

嗯,能保住大康现有疆土就好,那些从北胡人手里夺过的城池,还给人家,睦邻友好嘛。

当年府兵的死伤,我没看见。

人家要来抢,嗯,你提前给他,人家就不抢了嘛。

多耳熟的观点。

康秉乾听得如坐针毡,却不好直斥其非。

总体来说,康秉乾的性子其实不错,如果不是处处遭遇刻意的刁难,就是一个尊师重道、孝顺父母的道德典范。

换个暴戾一点的太子,满嘴歪理邪说的余邪,不是被镇纸砸破头,就是下辈子见了。

房艾却不惯余邪的毛病,直接硬梆梆地驳斥:“照左庶子这说法,大康还不应当击破北胡,当恭恭敬敬请吐苾可汗回北胡,再向北胡割土、称臣纳贡,任由北胡劫掠大康疆界,才叫有益。”

“好得很呐,万千为大康战死的英烈,到了左庶子嘴里,几成社稷罪人。力主征战北胡的至尊,原来是大康的昏君。”

“臣,洗马房艾,有一言为太子谏:大康疆域虽广,却无一寸土地多余。”

不就是上纲上线扣帽子,搞得好像谁不会似的。

在铁血大康,那套绥靖方略别拿出来献丑。

康秉乾坐正了身子,眼神专注:“洗马言之有理,孤当从善如流。”

余邪气得咬牙。

抛开事实不讲,为什么本左庶子一授课,你就当耳旁风,而区区洗马一开口,你就从善如流了?

天下洗马都该死!

课是讲不下去了,余邪自己也知道,他这套歪理邪说在大康见不得光,否则可能被同坊的百姓活活打死。

长安城的子民,脾气还是有些小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