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当国

第一百零六章 曳落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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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任詹事魏玄成到东宫,召集詹事府所属、左春坊、右春坊议事,听取了各方的意见,最后确定下来,从今天起,任何人不得逾君臣之礼,即便教化、劝谏,也必须严守礼仪。

如母鞑咆哮于储君前,詹事府记于册,郑重警告,再有下次,革除东宫侍讲头衔。

君臣尊卑不分的人,不适宜再呆在东宫。

不知道为什么,房艾总感觉被冒犯到。

魏玄成的人品,在大康人尽皆知,哪怕再与他不对付,他依然公事公办,不偏不倚。

所以,东宫的属官们,对他的决定都表示服从,哪怕是刚刚背了警告的母鞑也老实应下。

……

太极殿上,侍御史马宾王举笏递奏折:“臣马宾王,弹劾太子左庶子余邪,勾结北胡匪类,妄议割让定襄等大康将士用性命打下的城池,称英烈是起战乱的祸根,主战北胡的至尊……是昏君。”

话,肯定是经过添油加醋的,有虚有实。

这不是乱讲,这叫艺术加工。

但是,侍御史嘛,掌风闻奏事,只要不是蓄意污蔑,有一定偏差是允许的,不落“诬告反坐”之条例。

要不然你以为台院那种得罪人、品秩又不高的地方会有人去?

新上任的兵部尚书涂举瞪着眼睛,大声咆哮:“竟然有匪类诋毁大康英烈之名!禀至尊,臣代天下府兵,讨要一个公道!”

成金挺身站了出来:“虽说我老成挺看不上你老涂的,这一次却得拼死力挺你。至尊,不可令将士寒了心!”

成金看不上涂举是有原因的。

涂举这个兵部尚书来得有些让人不服气,他本身的资历不够,从来没有主导过一场战事,却来约束成金这类战功赫赫的名将,当然欠缺说服力。

大理卿康绍宗捶胸顿足:“将士爬冰卧雪、舍生忘死搏来的太平,竟被贼子所辱!臣请至尊准许拿他下狱,试试大理寺评事的推按成色!”

推按,指推究审问。

什么仙人指路、仙人献果、玉女登梯,听起来很优雅,尝过的人才知道,什么叫痛不欲生,什么叫三木之下、何求不得。

相形之下,什么杖刑、拶刑,小儿科了,粗暴而没有技术含量。

仙人指路,看过《西游记》电视剧的,可以回忆一下唐僧在盘丝洞里绑的姿势,一只手向前,牵丝吊起;一只手拦腰捆住,将绳吊起;两只脚向后一条绳吊起:三条绳把人吊在梁上,脊背朝上,肚皮朝下。

仙人献果:两手捧枷,累砖于上。

玉女登梯:立高木上,枷柄向后拗之。

吏部尚书高检举牙笏:“老臣以为,此等居心叵测之徒,不应再任其贻害东宫!”

吏部下了结论,余邪的前程算是到此为止了。

中书令孙无思傲然起身:“江山,是至尊与将士们拿命换的,谁敢言割让,孙无思与他不死不休!”

连孙无思这骄傲的胖子都激怒了,可见余邪的主张在大康是何等的不得人心。

门下侍中羊泗导举笏:“依臣看,不仅要彻查,更要在邸报上刊印,让天下官府士子都知道,大康将士的血不能白流!”

新晋尚书右仆射李痴拖着一条腿起身,倚在柱子上,撂开官服下摆,一把撕开袴褶,露出浮肿得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的腿,一言不发。

这条腿的浮肿,与征战北胡有关。

本来就岁数大了,还在北胡冰天雪地的熬了几个月,身体吃不消了。

即便是侍御医前往,也只能开药让李痴调养,康世基为此特许李痴乘软舆上殿。

这条腿,就是最有力的控诉。

群情汹涌。

尚书左仆射房杜孤零零地坐在位子上,不曾开口。

康世基看向自己的首席智囊:“房相缘何不发表意见?”

房杜起身回应:“事涉小儿,臣怕误导了至尊倾向。”

康世基斩钉截铁地开口:“尽管说!此事,言者无罪!”

房杜看了一眼群臣:“小儿房艾说:大康疆域虽广,却无一寸土地多余。”

“彩!”

不分立场,殿中多数大臣都喝道。

这才是铁血大康。

打不过,土地可以被敌人夺去,但绝不可能拱手相让!

一直冰冷地侍立在侧的内谒者监、左监门卫将军鱼沐恩,突然开口:“据臣所知,自北胡战败、吐苾可汗被俘之后,余邪就与一名叫达哥友的北胡人偶有往来,似乎都是巧合。”

康世基狂笑:“哈哈,这就是朕的好臣子啊!任城郡王,朕想知道,你的刀子还利否!”

康绍宗斩钉截铁地回答:“禀至尊,若问不出结果,臣提头来见!”

咳咳,这话说的,究竟是提谁的头来见?

两名从八品下大理寺评事,率四名评事史,凭文牒入东宫,当众锁拿太子左庶子余邪,让整个东宫震动,就连那名走路打飘的率更令都出来看热闹了。

“哦豁,我老人家活了那么多年,临了临了,还能看这一场大戏。不亏!”

太子内坊从典内黎辅国到内给使、亭长、掌固,全部跑出来看热闹了,时不时还有喝彩声。

黎辅国心头狂笑,让你余邪猖獗,让你不拿宦者当人看!

么么,房洗马的主意果然奏效了,鱼将军果然非同凡响!

什么时候,能有鱼将军这等本事,就是死也瞑目了!

一向无欲无求的黎辅国,渐渐在心头浇灌出名为“野心”的种子。

虽然多数官员瞧不起宦者,但内侍省顶尖的人物,却足够让大臣们吃点苦头了。

嘴贱如余邪,就得吃宦者的亏。

就是不知道,鱼沐恩是如何让刚正不阿的马宾王下场弹劾的。

也许,只是让人透露一下消息?

大理寺公堂,余邪捧着枷,枷上累着砖,旁边站着执皮鞭的评事史。

砖只要掉一块,就是狠狠一皮鞭。

能光明正大抽这些平日高高在上的官员,那滋味真是太美妙了。

感觉人生到达了巅峰。

“本官,冤枉!先帝在世时,立过规矩,允许不同政见!”

余邪眼珠子都快要凸出眼眶,额头上青筋乍现,兀自一字一句地咆哮。

一名评事慵懒地拍了拍惊堂木:“闭嘴。哪个跟你说政见?那不归大理寺管!我们要问的,是你如何与北胡人达哥友勾结。”

余邪吃力地想了许久,大声疾呼:“冤枉!天大的冤枉!那个达哥友,不过是在西市耍马戏卖艺的北胡人啊!本官府上请他,也只是为孙儿庆百日啊!”

评事桀桀怪笑:“问题是,达哥友真是北胡遣来援救吐苾可汗的曳落河啊!”

曳落河,北胡语,壮士、健儿、士兵之意。

此词,出处不是《资治通鉴》,而是《旧唐书·卷一一一·列传六十一·房琯传》:“逆党曳落河虽多,岂能当我刘秩等?”

余邪脑子嗡嗡响,知道这是黄泥巴落在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我,我冤枉!我只与他见过一次啊!”

评事嘿嘿冷笑:“这话,你自己相信不?没有勾结,你凭什么要为北胡说话,凭什么要劝太子还北胡定襄城?”

真的辩无可辩了,整个证据链环环相扣,就连余邪自己都在怀疑,到底有没有受北胡贿赂。

要是腾得出手,余邪都想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叫你特立独行、叫你语不惊人死不休!

“官不容针私容车,你犯的事,赶紧招了吧,我们就懒得用刑了。要不然,玉女登梯还等着你去试呢。”评事循循善诱地说。

私,私!

余邪终于想到,为什么会有人知道自己请过达哥友。

内谒者监、左监门卫将军鱼沐恩,就是最明显的人物。

而自己在东宫骂宦者的话,可是将这位鱼沐恩包含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