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国公府呆不住了,房艾寻思要不要分户,嗯,官方词汇叫别籍。
但是,十恶不赦大罪第七曰不孝,谓告言、诅詈(lì)祖父母父母,及祖父母父母在,别籍、异财,若供养有阙;居父母丧,身自嫁娶,若作乐,释服从吉;闻祖父母父母丧,匿不举哀,诈称祖父母父母死。
《康律》第一百五十五条:诸祖父母、父母在,而子孙别籍、异财者,徒三年。
大康的律法,根源上就不赞同分户,免得子孙不孝,无人养老。
即便长辈仙去了,在二十七个月的居丧期间,同样是不可以别籍的。
大道理是对的,就是子孙被催婚时,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这就造成了大康普通一户人家,普遍在十口左右,有别于前朝的小门小户、三五口之家。
当然,别籍的律令,还是有操作空间的,就是难度系数略高。
皇帝御赐府邸,以功令人单独别籍成户,理论上还是可行的。
“看看,大理寺少卿府上的小娘子,清秀可人,擅长诗书,与郡公最般配了。”
“呐,殿中监窦氏的小娘子,胯大好生养。”
“凉国公府上的幼女,别的都好,就是这眼窝特深。”
最后这个,是粟特人特征。
当然不可能是请诸位小娘子上门鉴赏,只是卢明珠请了雍州户曹的官媒上门,给房艾看图。
后世有照骗,这年头同样的图骗。
明明是地不平,画出来是一脚踏石头上;
明明是独眼,画出来是眯眼射箭。
当然,房艾的身世,不是官媒得罪得起的,太夸张的图片也不敢拿出来,顶多是些雀斑没了的图册。
“这是河南房氏的小娘子,年方二八……”
房艾跳了起来,声音森然。
“《康律》第一百八十二条:诸同姓为婚者,各徒二年。缌(sī)麻以上,以奸论。”
“《康律》第四百一十二条:诸奸者,徒一年半。”
“《康律》第四百一十一条:诸奸缌麻以上亲及缌麻以上亲之妻,若妻前夫之女及同母异父姊妹者,徒三年;强者,流二千里;折伤者,绞。”
“《康律》第四百一十三条:诸奸父祖妾、谓曾经有父祖子者。伯叔母、姑、姊妹、子孙之妇、兄弟之女者,绞。”
“身为官媒,你不会不知道吧?”
缌麻,丧服,引申为五服之内的亲戚。
大康的户婚律,还有一些其他规定。
同音姓氏不得通婚,例:阳氏与杨氏、严氏与颜氏。
赐姓不得与本姓通婚。
如果买妾时不知道对方真实姓氏,可以占卜决定。
但诸多从姬氏发源下来的姓氏,因为年久失考,准许与姬氏通婚。
官媒挥了挥帕子:“郡公莫吓唬老身,同姓为婚这一条,还有注释:其有复姓之类,一字或同,受氏既殊,元非禁限。河南房氏,本是胡人屋引氏,东胡定姓时更为房氏,与青州临淄房氏不是一宗。”
但是,这说法就很勉强了。
卢明珠眼里闪过一丝异色:“不管是不是同宗,都弃了这一家。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万一弄成同姓婚配,即便对方是胡人改汉姓,官府不追究,外头的脏水也能让人恶心死。
不,只要人家对外宣称梁国公府有意同姓为婚,这就足够了。
德行有亏的房杜,还能再稳坐尚书左仆射宝座?
送走官媒,卢明珠沮丧地开口:“娘也没想到,区区官媒,也敢玩起心眼来。胆子真不小。”
房艾安慰起老娘:“梁国公府本就在风口浪尖上,让人盯上也正常。只要我们小心一点,别踏入陷阱就好。”
卢明珠贝齿咬得咯咯响:“本夫人不发威,长安城已经忘了我怼皇帝的威风啊!房吉祥,安排人手盯住,我倒要看看是谁那么命硬!”
别看卢明珠在房艾面前是慈爱相,对外,她可以化身不动明王,为了一个家,敢在皇帝面前硬顶。
房艾慵懒地摊手:“行,你且慢慢查着,我去大兴善寺寻玄谟禅师喝茶。”
卢明珠眼珠通红地看着房艾:“二郎啊,娘不逼你了,不要去寺庙,啊?”
房艾噗嗤笑出声:“难道你以为我要出家?不是啊!我只是得了戎州的炒茶,答应了替司农史萧长德推行,这才找的大兴善寺啊。”
卢明珠立刻收了神通,轻轻踢了房艾一脚:“记得回来用膳!烹鸭肉!”
房艾哈哈一笑:“鸡鸭不算肉。”
得,康世基造就的小笑话。
……
大兴善寺,僧值玄谟禅师正要烹制茶汤,接待房艾居士,却被房艾阻止了。
“禅师,我这有一种全新的炒茶,可否让我来冲泡?”
玄谟禅师嗅到碗中的清香,隐隐觉得心旷神怡。
水沸,首先洗茶,而后以凤凰三点头的手法冲泡,分碗。
毕竟没有专业配套的茶具,什么孟臣淋身暖、关公巡城、韩信点兵,暂且不能炫技。
蜷曲的茶叶,在沸水中舒展,一芽一叶的戎州早茶在碗中鲜嫩无比,茶香渐渐沁人心脾,茶叶如碧玉般在茶水中起伏。
“阿弥陀佛,色、香俱全,确实不凡。”
茶水稍稍冷却,玄谟禅师细细抿了一口,舌尖微涩,继而微微回甘,这才咽了下去。
“先苦后甜,人生真谛。”
“不过,这应该不是居士来寻老衲的原因。”
人老成精,老了的硕德,张口更直指人心。
房艾笑着颂了一段经文。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室罗筏城只桓精舍。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皆是无漏大阿罗汉:佛子住持,善超诸有。能于国土成就威仪。从佛转轮,妙堪遗嘱,严净毗尼,弘范三界。应身无量,度脱众生,拔济未来,越诸尘累……”
玄谟禅师的眼里,现出渴望的光芒。
“……一切众生,食甘故生,食毒故死。是诸众生求三摩提。当断世间五种辛菜。是五种辛,熟食发**,生啖增恚(huì,恼怒)。如是世界食辛之人,纵能宣说十二部经,十方天仙嫌其臭秽,咸皆远离。诸饿鬼等,因彼食次,舐其唇吻。常与鬼住,福德日销,长无利益。是食辛人修三摩地,菩萨、天仙、十方善神不来守护。”
玄谟禅师待房艾停下,询问道:“这是何经?五种辛,又指什么?”
房艾饮了一口茶,润了一下干燥的喉咙:“《大佛顶如来密因修证了义诸菩萨万行首楞严经》,不知何人所著,应为释迦牟尼佛弟子记录世尊讲义,才不敢留作者名。五辛,指的是葱、蒜、韭、薤、兴渠。”
薤(xiè),即藠头;
兴渠,主要分布在西域、波斯、天竺,茎上流出的汁液,凝固后为药,叫阿魏,可食用,其臭如蒜。
总而言之,是五种气味浓烈的食物,难怪《首楞严经》说天仙嫌其臭秽。
玄谟禅师听了一遍不太完整的《首楞严经》,心下已经确认,无论为谁所著,此经都是正统的佛教经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