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家柜坊本以为最多是朝臣支持大康柜坊,还有那些生平积蓄百十文的低贱百姓而已,可谁知道,自家库房里的钱在一点点地减少。
最先倒戈的,是那些胡商,尤其是那些游走在丝绸之路的粟特人。
一个是世家开的柜坊,一个是朝廷开的柜坊;
一个存钱要收费,一个存钱不收费。
这一对比,还需要人劝说吗?
这是一个比犹太人还在乎利益的种族啊!
左金吾卫大将军安修仁,在东市外与粟特人一番交谈,更让人倾向明显。
安修仁他本就是粟特人种啊!
大大小小的柜坊被这一手操作气得跳脚。
还能不能公平竞争了!
答案是不能。
大康柜坊那存钱不收费的手段,太恶心同行了,直接让不少柜坊的老主顾都想搬户,唬得各家赶紧答应去除了存钱收费的条款,吃相终于没那么难看了。
所有的有恃无恐、拒绝用户合理要求,不是因为垄断,就是因为所有同行都是一伙的,大家一起黑黑黑,你要真能找到白的地方跳,对方态度马上不一样。
两头吃变成了一头吃,各家柜坊手上,至少有两三成份额流失到了大康柜坊那头。
你不改变,丢失的份子会逼你变。
这比利用职司压迫各家取消存钱收费狠多了。
粟特人拿着折子,还有几张大小面额不同的纸币,最后哀叹了一句:为什么西域及葱岭之外,没有大康柜坊的分号呢?如果有,他们千里迢迢来回,就不用背负沉甸甸的铜钱回去,那得多赚好多钱!
脑子一热,监事高永福脱口而出:“分号会有的!不止西域,就是葱岭外也有会!”
大掌柜蔡昭无语问苍天,怎么就遣了那么一个没城府的内常侍来当监事,不能轻诺不知道吗?
幸好高永福还没说啥时候建分号。
其实,蔡昭还得感谢高永福没把城府用在大康柜坊上。
动动脑子想想,能在人吃人的内侍省出人头地,混到内常侍这第二序列,高永福真会人畜无害吗?
他,只是想通过大康柜坊建功立业,然后风风光光地回内侍省,取内侍而代之,成为内侍省第一人。
哎,想立功,有些急功近利、走火入魔了。
但高永福也不是干看着,每一样基础工作,他都会去努力学,就连卡盘他都玩得转了,数钱的速度也不过比伙计多花了一倍的时间而已。
但是,整齐程度、穿绳打结,他都做得一板一眼,金部司出身的童关都得赞一声基础扎实——前提是抛开速度不谈。
基本上,一个事实是大家公认的,宦者因为身体的残缺,对于财物有异乎寻常的执着,甚至有人愿意趴在硬梆梆的钱堆上睡觉。
也不能说人家不对,只要能控制住了,或者用对地方,这不是事。
再度来大康柜坊了解进度的房艾,倒是笑了一声:“监事的雄心壮志,总有一天会实现的。”
高永福的脸上,笑容渐渐绽放。
做宦者的,尤其是到了一定地位的宦者,其实很在意外面的看法。
如果你巴结他,他会认为你是蛆虫;
如果你疏远他,他会觉得你歧视宦者。
但是,你真出于公心称赞一句,他会觉得格外受用。
“不过呢,我们还任重道远。第一个小目标,在长安城成为行业龙头,不是凭职权成为龙头,是全方位碾压同行的龙头,势必就要触及放贷。”
“大家多有官身,律法的熟悉度上自然有优势,可如何调查主顾的情况、判断所抵押物品是否物有所值、在各县民曹如何备案,都是一个全新的命题。”
童关敲了两下桌面:“金部司倒是有一套法子,可未必适合柜坊。”
高永福撇嘴:“买!这有何难,工薪加倍,再给个官身,本监事就不信,有几家柜坊的伙计挡得住这**!”
房艾险些以为,高永福也认识鹅厂了。
这买买买的风格,太像了啊!
蔡昭犹豫了一会儿,果断表态:“监事这主意,不错。”
高永福迫不及待地追问:“赞画,第二个小目标是啥?”
房艾接过茶水,抿了一口:“大康境内,州府三百五十八,县一千五百五十一,每县、每州都开分号,是不可能的。但是,洛州、并州、沙州、凉州、益州、广州、苏州、襄阳、幽州怎么也得有个分号吧。”
“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意境美吧?一贯钱六斤四两,就是大象腰也得缠断,仙鹤都得压成肉酱了。如果长安城的大康柜坊,可以开票据,让主顾持单去扬州支取,是不是就可以实现腰缠了?”
蔡昭、童关、高永福沉默了一下,郑重点头。
世家开的柜坊同样有分店,却并不完全覆盖大康各重镇,而是每家有几个地头。
要全面覆盖,也只有朝廷背景的大康柜坊能做到。
同样,因为大康重镇的全面覆盖,更多的主顾肯定会因便利涌向大康柜坊。
但是,各大世家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大康柜坊抢占地盘,阴的阳的,官的私的,各种手段都会上场。
“土皇帝”一词,不是没由来的。
手段而已,本官又不是没有!
至于第三步,自然是在大康境外开分号了。
稍稍与高永福意想有别的是,房艾的计划,首批针对的目标,是西爨、昆弥国、高句丽半岛,西面还在计划之后。
昆弥国一词,出现于《唐会要》,指的是与西爨隔西洱河相对的昆明族,以杨李赵董为名家。
至于什么蒙巂诏、越析诏、浪穹诏、邆赕诏、浪穹诏、蒙舍诏,柴时的力量还很薄弱。
后世的昆明地区主要原居民,就是源于昆弥国,但此时他们只是松散的族群,“国”之称名不副实。
东爨、东谢蛮、西赵蛮、牂牁蛮、南平獠等云贵之地,则是大康的羁縻州,名义上臣服、经济军事独立的那种。
事实上,大康的地图上,很多区域都是这种羁縻州,除了纳贡、不战,没有太大的实际意义。
当然,对刚刚从乱世走出来的黎民百姓而言,和平、休养生息就是最大的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