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中秋还有二天，大东寺里游人如织。
有替家人祈福，也有替心爱之人祈福，一时间人满为患。
便是这样佳节之前，来大东寺的人群却意外地发现大东寺的门外出了一个通告，这也是自夏日之后，大东寺又一次发出的通告。
通知内容很简单，自即日起，大东寺三年之内不接待京都镜心学馆来此祈福。不论是馆长，还是学员。
一时间人们纷纷论论，这镜心学馆做下了怎样天怒人怨的恶事，竟然被大东寺赶出了寺门。
同一时间，皇城禁军护卫处收到大东寺送来的人头，不到一个时辰，皇甫长风便收到了禁军护卫的禀告。
而这个时候，正巧莫道子也在御书房，公主皇甫芷兰坐在一旁煮茶。
莫道子一听，禁不住皱着眉头说道：“为臣知道昨日镜心学馆跟大东寺有一场比试，但也不至于发展到买凶杀人吧？”
皇甫长风淡然应道：“他们自以为是啊，以为自己做的聪明，以为任谁都想不到这事情是他们做的。”
皇甫芷兰缓缓抬起头来望着莫道子，忽然开口问道：“大东寺里发生了何事？怎么会有人头送出？”
“据大东寺的僧人说，这杀手是元婴三重境界，尸身已经在打斗中被火烧毁，而且这杀手是半夜里跳墙进入的。”
莫道子看着皇甫长风轻声说道：“而寺里有这个本事的，只是空海新收的那个弟子，拖着一只残腿的孟长生。”
“一把火烧了？”皇甫长风轻声重复了一遍，喃喃说道：“我们刚刚从大东寺里吃了一个亏，想不到这些家伙一点都不长记性啊？”
说完忍不住看了皇甫芷兰一眼。
却无意中发现自己的女儿仿佛对此事毫不关心，心境没有一丝的波澜。
莫道子想了想说道：“如此也好，过了这个冬天，想必空海那家伙就会将之前的事情淡忘，专心去对付镜心学馆。”
“这大东寺未免也太过份了吧，先是惩罚皇家和各大家族，现在连镜心馆这样的庞然大物也敢惩罚。”
喝下孟长生的忘情水，皇甫芷兰已经彻底把当年的陈长生和眼下的孟长生忘记了。
莫道子一惊，心道这事不是公主你跟我女儿惹的祸事么？
皇甫长风笑了笑，跟他递了一个眼神，淡淡地说道：“有些事情，能忘记也是一种福气。”
身为父亲的皇甫长风如何看不出自己女儿最近的变化？
只不过，无论是身为一国之主，还是一家之主，他都希望自己的女儿有彻底将当年那个少年忘记，开始自己新的生活。
大东寺虽然只是一座佛寺，但超然于千岛国的各大家庭和寺院之外。因为他们修行的是佛门的本事，根本不在乎世间之人对他们的看法。
“随他去吧。”
皇甫长风拉回最之前的话题，看着皇甫芷兰说道：“既然大东寺已经作出了惩罚，我们便不再重复。但是作为一个学馆竟然买凶杀人，该罚。”
莫道子看着皇甫芷兰面前冒着热气的茶壶，沉默片刻后问道：“陛下以为要如何处理，才会起到警示的作用？”
“传旨下去，三年之内，不允许镜心学馆在京都招收新的弟子。”
皇甫长风看着身后的大太监亦一说道：“既然大东寺选择了尊重皇家，我们也要释放出应该有的态度。”
亦一点头回道：“奴才这就拟旨。”
皇甫芷听着这话，若有所思地问道：“父王，会不会太严厉了一些？”
皇甫长风看了她一眼，静静地说道：“他们今天敢买凶去大东寺里杀人，明天难道不敢买凶前往皇家各有大家族里寻仇么？”
“这里是皇城，得让所有的世家、学馆、寺院遵守规矩。”
莫道子看着皇甫芷兰和皇上，认真地回道。
在他看来，这下好了，终于跳出来一个替死鬼，让大东寺选择站在了皇家的一边。这对皇帝皇甫长风和莫家来说，都是好事。
想到这里，郁结了多日的心情终是舒畅了一些。
“世间传说，大东寺里有一只神鸟凤凰，可以用凤凰神火焚化世间万物。这事小女和公主都曾亲眼目睹过……”
解决了之前镜心学馆的麻烦，莫道子选择了一个轻松的话题。
“是吗？为何我记不起来了？”
皇甫芷兰敛了笑容，静静地问道：“这些日子我感觉自己好象忘记了一些事情，无论我如何努力也想不起来。”
“既然想不起来，说明那事对你无足轻重，忘了也罢。”
皇甫长风眼眸宁和，看了莫道子一眼，意思是此事就此打住，休得再议。
莫道士以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皇甫芷兰，缓声回道：“陛下说的有理，无关紧要的事情，能将他遗忘也是一件善事。”
这位千岛国的神算子，眼神果然了得，竟是从皇甫长风轻描淡写之间，便猜到了皇上对公主的良苦用心。
或许，公主真的是将某些事情彻底地忘记了。
皇甫芷兰望着皇甫长风皱眉问道：“父皇，女儿是不是将一些重要的事情给忘了？为何我最近总是心神不宁？”
皇甫长风看着她微笑回道：“是不是你近日呆在宫里太久，明日让莫府的小姐陪你去街上逛逛，不要一眛闷在皇宫里面胡乱猜想。”
皇甫长风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便将此事轻轻一揭而过。纵使千岛国最聪明的神算子，面对面前的父女二人也不禁陷入长时间的沉默。
“为臣明日就让小雨前来皇宫陪公主去街上逛逛。”
莫道子好象明白了一些什么，在心里叹息了一声，心想如此也好。
皇甫长风悠然说道：“没有什么东西是非拥有不可的，有时候只能丢掉一些东西未曾不是一件好事。”
皇甫芷兰这一回没有回话，只是将自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
……
当宫里的旨意传到千岛国的大街小巷，传到镜心学馆的馆主段天赐的耳中时，一切都已已成为定局。
一时间，镜心学馆成了千夫所指的对象。
“我们难道输不起么？”馆长段天赐看着副馆主风云，平静地说道：“我从来不是一个怕麻烦的人，无论馆里的弟子惹出了多大的风波。可是眼下的事情，却是荒唐无稽。”
风云看着他，淡然回道：“他们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们做的？难道皇上就可以不讲道理么？我们要不要去找找宫里的关系？”
“你当皇上是傻子么？别忘了人头已经进送宫了。”
段天赐缓缓蹙皱起双眉，看着风云回道：“若是惹怒了皇上，一道圣旨便能让学馆永远关闭。”
风云没有回话，脸上的阴云却更浓郁了一些。
段天赐在心里叹息一声，不再试目阻止对方。
天要下雨，他能奈何？大不了到时候自己退隐江湖不再关心世间诸事，也不愿如风云这般做一个输不起的人。
自己当年好不容易跟空海握手言手和，没曾料到这才过去多少年，又让风云将整间学馆玩进的泥潭之中。
三年不能在京都招收学员，这意味着镜心学馆将与皇城的各大家族彻底失去联系，更不要说皇家子弟了。
他甚至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甚至想去大东寺找到空海落发，他一个清静的出家僧人。
……
皇宫开出的惩罚还在皇城各大家族之间发酵，百姓还在议论纷纷。
转眼便是中秋。
京都的百姓暂时忘记了这场风波，各自准备应节的礼品，要过一个欢喜的佳节。
躺在屋檐底下的孟长生依然平静，望着院子里那几棵树上的叶子渐离开枝头，心里却在计算自己离开的日子，以及李一白出塔后会不会给自己一个惊喜。
这几天空海不让他乱动，一日二顿都是让寺里的僧人送到小院，自己也安坐客堂完成自己的功课。
将一些孟长生听不懂的佛经，一遍遍不厌其烦地轻颂出来。
小院里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不仅皇甫青梅没有来打扰，连呆在飘花书局里修行的李小龙和李风仙也没有再来。
一碗孟婆汤，将三人的记忆停格在某一刻，将当年的少年从她们的脑海里轻轻地抹去。
躺在椅子上感觉身体如春天泥土里的那一粒不甘心的种子，正在慢慢发芽，正在缓缓修复的孟长生，望着客堂里的空海忍不住呢喃了一句。
“师傅，是时候了吧？为何还不见雷声？”
他在盼着白猫出塔的一刻引来天劫。
空海闻言微微一怔，感应着黑塔的方向双手缓缓合什，面露慈悲。
轻声回道：“风起云涌时，自有劫将临，你着什么急？”
轻叹一声的孟长生眉梢微挑起，眼瞳里闪过一丝火花，淡淡地说道：“其实，弟子也有些忐忑呢。”
空海一愣，看着他轻声问道：“是猫儿化形渡劫，你有什么好忐忑的？”
孟长生用力呼吸了一下，忍住胸口的疼痛，望着天上的流云笑道：“往日里尽是跟她猫儿长猫儿短的叫，这一旦化形成了师娘，怕她揍我啊！”
看着躺在屋檐下一动不动仿佛睡着了般的少年，空海轻轻转动着手里的佛珠，悠悠感叹道：“若是那般，她欢喜还不不及，哪有心思跟你计较？”
孟长生回响当年在栖凤岛上生活的那一年，回海当年跟白猫在茫茫大海上为了活下去吃生鱼的光景……
禁不住咧嘴笑道：“她真是一只神奇的猫儿啊。”
当年虽然掉进海里流落孤岛，一人一猫经历种种危机，却让他遇上了传说中的玄武，栖风村的李风云一家，还有神山上的凤凰小舞。
一人一猫为了生存，为了寻求凤凰的机缘，在神山上一遍又一遍地登山、下山，转得昏天黑地。
除了没有唐三和空海，这段时光甚至可以说是他生命中最平静的日子。
眼下，师傅李一白等了数十年的白猫就要涅槃重生，自妖道重修之后化形为人，跟自己心爱之人再续前缘。
在孟长生和空海看来，无论如何也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情。
“今日是月圆之夜，适合破境。”孟长生想着黄泉村里的母亲和姐姐，轻声说道。
空海想了想，有些遗憾地说道：“可惜你的胡琴不在身上，否则月下有琴，倒是应景。”
正说话时，未时的天空突然间阴云密布，有阵阵雷声在酝酿。
空海看了孟长生一眼，以手拈花笑道：“你且在这里躺好，为师过去瞧瞧。”
说完脚下生风，人已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