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象来时那般,李修元离开的时候也是异常地安静。
站在深秋的清晨。
站在大东寺的门外。
空海挥手送走了自己最喜爱,最得意的弟子。
长风万里送秋雁,秋雁欲往大唐去。
这个时候,寺里的早课还没结束,上京城的百姓还没人来寺里上香祈福。
整个皇城还没从昨天的睡梦里醒来。
此时的孟长生已是一头短发,身着简单的僧衣,脚上也只是最寻常不过的芒鞋,活脱脱的一个将要出门求学的少年僧人。
“山高水长,大和尚师傅珍重。”
孟长生跟空海恭恭敬敬地揖手行礼,转身上了街边的马车。
就象他来的时候不曾给这座城市带来一丝春雨,离开的时候也不曾带走一片秋叶。
站在晨风中的空海,如一个目送自己孩子远行的母亲,在马车离开了自己视线之后,才有两行泪珠,情不自禁地滑落下来。
打湿了胸口的僧衣。
今日一别,便是山高水远,天上地下,相见无期啊。
这个古镇的少年,转眼就要成天地间的传奇。
……
来到海边码头,已近午时。
下了马车的孟长生,一眼望去,看见侨装打扮的师傅李一白和师娘俩人自在自己前方不远的地方。
付过船钱的二人正欲上船,一回头,却望见站在太阳底下的孟长生。
没有打招呼,杨小环只是轻笑一声道:“这土匪,竟然做和尚做起瘾来了。”
李一白看着她淡淡地说道:“这不是给某些人逼得吗?
两人没有停留,直接往大海船上走去。
直到进了般舱中的房间里,杨小环才悠悠地说道:“我说你们师徒这般扮猪吃老虎,能不能引来镜心学馆的杀手啊?”
坐在桌前准备生火煮茶的李一白看着她笑道:“谁知道呢?我倒是希望多来几个,给我们送些路费也不错。”
一听到这里,李小环顿时来了兴趣。
上前挨着桌前坐下,轻声说道:“哎呀,说到打劫土匪杀手,老娘已经等不及了……你可不知道,想当年我跟小道士在海上……”
只要说起跟孟长生在一起的故事,杨小环就来精神。
好象只要跟在这家伙身后,不是遇上土匪,就是给杀手惦记上。
而这个家伙最大的本事就是扮猪吃老虎,给人一副弱不经风的模样,却有一颗大象的心脏。
这是在李一白身上看不到的东西。
这也是师徒二人最大的区别。
李一白想了想笑道:“那家伙……说他贪财嘛,他竟然将你的阴阳玉还给我了……说他大方嘛,打动土匪的时候一点都不手软。”
白猫看着他笑道:“那象你这般古板啊,那家伙就是一个妖孽。”
话说孟长生排队上了船,花了三百金币找了一间单人的房间住下。
为了给杀手的眼线一个错觉,他甚至没有去找师傅和师娘的房间,他要让所有的人知道,他是一个人出海的。
靠在床前,望着天花板,静静地放出了自己的神识。
喃喃自语道:“师傅,你能感应到船上有杀上的气息吗,不知道他们有没有那么聪明,知道我要回大唐朝了?”
正靠在床头养神的李一白一怔,望着空中的某处喃喃回道:“如果他们能让我感应出来,他们就不是杀手了。”
想到这里接着笑道:“你回大唐的消息普通人不清楚,但也算不上什么秘密。”
“确实算不上什么秘密。”孟长生笑着回道:“我怕他们笨啊。”
“好吧。”李一白给他逗得笑出声来,说道:“你要是怕无聊,我就让你师娘过去陪你聊天,正好你煮茶侍候她?”
“可别半途而废。”孟长生摇摇头。
心道,这局我跟大和尚师傅好不容易做下,您可不能挥挥手就给毁了。师娘还等着打劫杀手们分钱呢?
“等收拾了这些杀手和土匪,弟子再跟师傅、师娘一起煮茶、喝酒,眼下估计还得忍上几天。”
这是孟长生头一回试着用神识跟李一白聊天,感觉有些新奇。
“小土匪,这回若是遇上杀手了,老娘要多分一些,瞧你那弱不经风的模样,到头来还得师娘出手。”
闲着无聊的李小环也跟着唠叨了起来。
“那行,师娘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弟子就要够用就行,要不你跟我去白雪城玩玩,到时候弟子身上所有的东西会给你。”
在孟长生看来,就算自己挣了再多的钱,那也是一文也带不走。
况且他在黄泉村的身上,凤凰玉里可有堆成山的宝贝。
能让爱财的师娘高兴一下,他自然乐得奉陪。
杨小环正自一边煮茶,一边津津有味地嗑着瓜子。一听乐了,笑道:“小土匪,你可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他这是尊敬你是他师娘,你换个人试试?”李一白在一旁没好气也回道。
杨小环自是懒得理他,接着说道:“可惜你这副模样太丑,若是换成之前的肉身,只怕皇甫芷兰打死也不会让你离开。”
一起到皇甫芷兰那我见尤怜的模样,李小环禁不住咯咯地笑了起来。
“唉,这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你就不要再去刺激他了。能够彻底忘记一个人,也是他们的福气。”
李一白想到书局那两个象丢了魂一样的李小龙和李风仙,心里十分不是滋味。心道与其这样,还不如让他们知道真相的好。
听着李一白的数落,杨小环笑的更加无辜:“那又能如何?还好那天老娘不在,否则喝下那碗汤,忘了你怎么办?”
李一白听完一愣,看着杨小环半晌说不出话来。
自己这个弟子,竟然穿越三界,将黄泉村处忘川桥的的忘魂汤带来了人间,还煮了一道汤给公主和自己的二个徒弟喝下。
只是为了了却一段情缘。
想到李小龙和李风仙知道自己要离开时依依不舍的神情,不由得有些郁郁。
挤出一句:“为师很不快乐,就因为你那一道破汤,让两个快乐的孩子象失了魂似的,不信问问你师娘。”
早知会有这样的结果,打死他也不会让李小龙和李风仙喝下那道汤。
杨小环在心中默默赞了这句,然后说道:“若不然呢?小土匪这么丑,说出去也没有人相信啊?”
李一白沉吟很长时间,抬起头来看着她,回道:“就算如此,这不能如此轻易决定他人的命运,这个因果很重的。”
“因果?!”
靠在**的孟长生再次从李一白嘴里听到因果这两字。
如一道雷,轰在自己的头顶。
因为空海也在他面前提过这两个字。
……
大东寺,已经未时过半。
久不出门的皇甫芷兰在莫小雨的陪同下来到了空海的小院,这一回她没从后面绕,而是直接进到小院里面。
孟长生已经离开,空海将锁住的大门打了开来。
小院流水依旧,只是莲池荷叶已残,只有鱼儿游嬉如故,丝毫不知道小主人已经离开了这里。
送走了自己心爱的弟子,空海正自静坐屋檐底下伤怀。
看着两个走起来的女子,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相见争如不见,难道说的就是眼前的这二人不成?
自己的弟子前脚刚刚离开,想来那大海船已经离岸多时,此二人才姗姗来迟。
看着空海不喜不悲的模样,莫小雨忍不住问道:“空海大师,你新收的小徒弟呢?他去哪了,叫他出来玩玩。”
不料空海看着她默默地摇了摇头,轻叹一声道:“从此以后,便是天上人间,再难相见了。”
皇甫芷兰看着莫小雨的模样忍不住问道:“小雨,你说的是谁?师傅又收新弟子了吗?我这个做师姐的怎么不知道?”
莫小雨一怔,呆呆地望着她半晌说不出话来。
心道,你莫不是失忆了?
空海看着莫小雨摇摇头道:“有些事情能够忘掉,对当事者两人都好,至少往后的年年岁岁,不用苦苦地煎熬。”
然后看着皇甫芷兰笑道:“为师前些日子闲来无事,曾收到了一个游落到此的小道士,跟他在这小院曾有一段师徒的缘份。”
说完从身后取了一手抄卷递给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莫小雨一惊,看着空海问道:“大师,你说公主她……你新收的那小徒弟竟然已经离开,他以后都不回来了吗?”
空海以手指天,静静地说道:“天上地下,各自相安。”
莫小雨一听,不由得紧紧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皇甫幽兰静静地翻开孟长生抄写的诗文,却是王昌龄诗集,正是空海自大唐带回的诗卷中的其中一卷。
轻轻地抚摸诗卷的首页,只见上面写道:
酉水通波接远方,送君不觉有离伤。
落款为:黄泉村人。
皇甫芷兰一怔,想起记忆中的一首诗,不由轻轻地念诵起来。
“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
手抚诗卷的她,嘴里喃喃说道:“送君不觉有离伤……你是谁?为何我会有一种心痛的感觉?”
话未说无,有两滴如山沉重的泪水,重重地摔落在“黄泉村人”四个字的上面。
莫小雨看着眼见的一切,一时也说不出话来。
聪明的她如何猜不到这离开的小道士,便是当年那个英俊的少年陈长生?
那个教会自己酿酒,那个一把火烧光了小院里腊梅的少年?
原来,真是是他回来了……
看着面前不悲不喜的空海,莫小雨忍不住问道:“大师,是他回来了吗?为何这模样变化如此之大,他的境界和修为呢?”
想着既然孟长生已经离去,空海静静地说道:“是,也不是。他只是借尸还魂,回到这个世界看看……”
“莫说你们,自此以后,我跟他也是天上人间。”
莫小雨胸口如被利箭射中,怔怔地说道:“原来是他,难怪他的眼神那般熟悉……我竟然因为妹妹的任性,对他举起了刀剑……”
空海摇摇头,轻声回道:“他生气的时候怒火很重,此事过去便是云清风淡,你也不用自责了。”
“可是,他为何不跟我相认,只要他肯说,我肯定会相信啊?”
莫小雨捂住自己的胸口,痛得说不出话来。
皇甫芷兰望着诗卷上渐渐晕染开来的两滴泪水,掏出丝巾轻轻地擦拭起来。
嘴里却是轻声说道:“师傅,为何我好象丢失了一些记忆,再也回想不起来?”
空海看着她也是于心不忍,静静地说道:“你若想追梦,就试着去突破更高的境界,直到离开这个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