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更浓。
水热了又凉,林烺吩咐林宽再去烧水,独自躺浴桶里闭目养神。
思虑再三,确认这两拨行刺,幕后主谋并非同一人。
听二师兄提及,虎头崖刺杀不过是两国博弈,主谋是别国权贵,他自认为魏人可能性最大。又听络腮胡子说漏嘴,什么严副相、还有温尚书,似乎跟蜀国官员牵扯不清。
如今他还不能确定,到底谁才是真正幕后主谋。
美貌少女的行刺,只能说:形同儿戏。武功不高,出手不狠,即使京城里这帮旧敌下手,也不会这样不堪。
或许,指使她的那位公子,根本是在开玩笑,又或许另有图谋。
林烺正在潜心思索,忽然警觉起来,屋外沉重脚步由远及近,感觉十分陌生。
不一会儿,有人手拎两只木桶,盛满烧沸的热水,挑开门帘迈进屋,三两步走到浴桶旁。见他闭目背靠桶壁,猛地抬起双臂,两桶浴汤对准他脑袋,劈头盖脸淋下。
滚烫的浴汤这样泼过去,倘若全浇在脸上,不管他武功有多高,恐怕也难以承受。
就在紧要关头,一条白影闪过,就像一堵墙,严丝无缝遮拦在前方。
满满两桶沸水遇阻,尽数反泼回去,浇在那人胸前,烫得这家伙哇哇乱叫,不住原地跺脚蹦跳。
与此同时,白影又收作一团,纳入一人掌中,竟然是一张浴巾。
出手的不是旁人,正是林烺本人。
虽然他闭目背对那人,脑后却如同长着眼,一举一动了如指掌。出手的时机、力道乃至角度,全都拿捏得极佳,彻底封堵住泼水方位,一击中的。
林烺睁眼转过身来,眉头微皱,有些不满的说:“哪来的凶徒,竟敢到林府撒野,莫非又是……什么公子指派,没完没了是吧。不对……你是秦人?”
起初他还以为,对方跟美貌少女同一路,可仔细一打量,立刻发现不对劲。
那人没穿夜行衣,也没有黑布蒙面,不仅以真面目示人,穿戴也格外讲究:
锦衣裘袍,一身秦人服饰,连发式也梳的秦髻。
世人皆知,秦晋两国交恶十余年。甚至于一年前,在白登山下一场大战,双方伤亡惨重,其中晋国更折损两万余精锐。
就算阻止了秦人入侵,晋国损失不可谓不大,只能用惨胜二字形容。
朝堂上下皆惊,市井百姓无不切齿痛恨,不过除了哀悼亡魂,也不敢贸然反击,毕竟对方国力强盛,更担心招来下次兵祸。
这种情形下,如今晋人决计不会穿秦服、梳秦髻,否则将被视做叛徒。
从这点细节可以看出,那人绝对不是晋人。
“小家伙,算你还有点眼光。今晚本大爷出手,是你祖上烧高香,乖乖伸长脖子受死吧。”那人满脸络腮胡子,一副趾高气扬模样,就算被烫得够呛,依然强撑住猖狂一时。
林烺瞧那人本事不过尔尔,竟然这般牛气哄哄,还有些摸不准来头,故意吹捧说:“这位仁兄,天生一副英雄气概,我晋国地处偏僻,从未见过此等人物,恕在下眼拙得很。”
“算你还有自知之明。本大爷的来历,告诉你也无妨。”没想到这二货恬不知耻,洋洋自得的自我介绍:“给我听好了,可不要被吓倒,我乃奔雷剑乔泰……的师弟,大商阳剑敖通是也。”
林烺虽然对江湖事了解不多,唯独风云榜略知一二,当即一拱手假意奉承:“奔雷剑乔泰,风云榜名列第六,广成君帐前第一人,江湖中数得上号的人物,佩服、佩服。只不过,这位大什么剑,恕在下孤陋寡闻……”
“大商阳剑都没听过,看来还是太年轻、见识少。本大爷今儿就露两手,让你小子开开眼!”听他一味称赞师兄,却不认得自己,敖通心里很不爽快。
更何况,以前每次搬出师兄,对方都会瑟瑟发抖,屡试不爽,唯独今晚没能奏效。
不顾胸腹烧灼疼痛,敖通大喝一声,抡起木桶当头便砸,想给对方一个下马威。
林烺赤身窝在浴桶里,难以转圜腾挪,又不便从桶中跃起,以免走露春光,只能缩成一团,看上去无退可路。
木桶落下,他一指凌空轻点,来势戛然而止,“破”的一声四散开,碎成无数木屑碎末。
看似下意识一挡,没想到威力竟然如斯。
“小家伙还不算太废,刚才不算,从现在开始,看本大爷怎么收拾你。”敖通老脸一红,顿时有些挂不住。
敖通手一伸,从腰间拔出长剑,在空中挽了个剑花,幻化出道道光影,纵身直扑上前。
与此同时,浴桶平地而起。
这东西就像只橡胶球,在地上、墙面不停跳跃,居然滴水不漏。任由剑招如何凌厉,根本沾不到边。
屋内烛火摇弋,映照在窗户纸上,一人一桶两道影子不停追逐,看上去十分荒诞可笑。
折腾了大半天,敖通早已满面通红,气喘如牛,脑门上冒出豆大的汗珠。
这家伙渐渐有些明白,以他的武功根本不是对手。不过,仗着秦人身份、师兄威名,仍然是目空一切,没将对方放在眼里。
林烺观察良久,心里早就有了底,嘴上戏谑说:“大什么剑,有话好好说。”
原以为对方是乔泰师弟,武功肯定不俗,有不少可取之处,没想到折腾半天,丝毫看不出多能耐。
他摸清这家伙路数,越发感到好奇,以乔泰风云榜上排名,压二师兄燕无双一头,武功应该更厉害,没想到其师弟这样不堪。
“是大商阳剑,小家伙还是记不住,今晚一定给你加深印象。”发现林烺只守不攻,完全处于被动挨打,敖通更加嚣张,嘴里不住嚷嚷:“别急,老子刚刚热身,先活动一下筋骨,接下来才是动真格的!”
“快住手,我已经记下啦。”林烺摇头苦笑,这家伙还真没有自知之明:“哎呀,你还来,非闹出人命不可。”
一听这话,敖通不但没停手,倒像是打了鸡血似的,出剑更加凌厉,口中还在念叨:“不想死的话,立马给老子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