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
谭彦仍在云府小院的偏厅里熟睡，云蛾却早已起身梳妆打扮。
一番洗漱，云蛾素颜的面容上挂着清冽的水露。
伺候的女侍取来铜盆边的净帕，悉心地递了上去。
云蛾轻手接过，便在脸颊上略微一蘸拭。
描眉抿红，云蛾巧笑着对镜自顾。
梳妆完毕，云蛾扭捏着娇身站起身来。
虽然已是三十五六岁的年纪，但云蛾的身段却仍看起来如小姑娘一般窈窕。
青绢的裙袖之中探出纤细的两指。
葱尖一般修长的指头在俏脸边妩媚一点。
云蛾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有些自得意满。
身旁侍应的女侍见状，也连忙开口奉承道：
“小姐还是这般花容月貌，奴婢都看得痴了呢……”
云蛾抿嘴一笑，拂袖遮面，羞怯道：
“芷儿，就数你最会说话，一天天小嘴儿甜得跟抹了蜜似的。”
那女侍一听，随即一颔首，回道：
“哪有，奴婢说的都是真心话。”
云蛾轻笑一身，便道：
“好了好了，芷儿，待会少公子醒来，记得好生伺候……”
”放心吧小姐，蜜水和香帕都备好了。”
云蛾边说着便提裙走到门槛前，又道：
“哦对了芷儿，若是少公子问起来，就说我到老爷那去了，他自然就懂得了。”
“是，小姐，奴婢知道了。”
那女侍欠身一应，云蛾便扭身走出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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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宅大院。
宽敞的园子里，碧水环绕之上，一座直栏横槛的殿阁矗在当中。
园内假山相衬，翠植掩映。
亭台相连，廊桥横架，宛如一片仙宫景色。
殿前候着两位面容姣好的女侍，正纹丝不动地立在两旁。
……
云仁衍自打昨日从钱塘赶回白鹿郡，一路上舟车劳顿，早已身心俱疲。
云府家宴，又折腾了半日。
此时，朝霞初生，云雾朦胧。
云仁衍却仍在殿内的金榻上安睡。
几位小年纪的通房丫头齐齐在榻前跪坐着。
丫头们伺候了一夜，此时早已困意沉沉，正摇头晃脑地打着瞌睡。
这时，殿前传来一声清脆的脚步。
两位侍应的女侍似乎和那来人熟知，便未曾高声通报。
“啪嗒啪嗒”地脚步声渐行渐近。
殿里精美的木板也随之发出脆声的响动。
金榻前的通房丫头们似乎迷迷糊糊地听到动静，有些正惊慌失措地打起精神。
“快，快醒醒，来人了……”
一阵窸窸窣窣地微动，通房丫头们整饬好周身的衣裙，正端正了跪姿。
倏尔，殿内的香樟轩门慢慢从外推开半扇。
随之探出一张俊秀温婉的面庞。
“少姑娘……少姑娘……”
只听金榻前的通房丫头们朝来人低声迎道。
那来人朝几位丫头微微一笑，便探着灵巧的脑袋，踮着脚尖朝金榻上看去。
巨大的轻纱帷幔如瀑布一般洒下。
一位胆大的丫头，随即浅笑着站起身来，轻手轻脚地撩开帏帘的半边。
榻上轻微的鼾声随即传出，云仁衍正身着一身内衫。
苍老的面容上，干涸的唇际微开，正缓缓吐息。
那来人见云仁衍仍然还在熟睡，便捂嘴一笑，侧身挤进房来。
一袭纱裙掩映，来人蹑手蹑脚地掩上房门。
回身一看，却是云齐心。
金榻前的丫头们见状，便纷纷起身，朝云齐心迎了上去。
云齐心急忙朝面前的丫头们做了个噤声状，低声嘱咐道：
“嘘，当心吵醒爷爷。”
丫头们心领神会，便只欠身行了个简礼。
云齐心朝丫头们按了按手，便提裙朝金榻前走来。
踮着脚尖，云齐心忍着笑掀开帷帐。
望着面前熟睡的云仁衍，云齐心的眼角弯得如月牙一般。
云齐心已经十年未曾见过自己的祖父，昨日相见也未曾如此相近。
听着云仁衍轻微的鼾声，云齐心忽然觉得眼前有些恍惚。
只听耳边的鼾声忽缓忽急，忽扬忽抑，云齐心竟然觉得有几分相熟……
原本忍俊不禁的面容上，此时竟柳眉倒竖。
云齐心仿佛回想起了自己那位至今下落不明的父亲……
云仁衍轻微的鼾声与父亲云兴安熟睡之时是如此相似，以至于云齐心早已听得泪眼潸然。
百感交集的云齐心呆呆地望着云仁衍，内心的五味杂陈，一时按捺不住，竟不由自主地拂袖抽泣起来。
金榻前的一众丫头们见状，正不明所以，只当云齐心是太过思念云仁衍的缘故。
……
云齐心一边擦拭着面上的泪痕，一边暗自回想着。
爹爹，你现在到底在哪啊爹爹……
女儿已经回家了，爷爷也在等你，你快回来吧，爹爹……
云齐心低声啜泣着，身旁走近一位懂事的丫头。
那丫头不知从怀中取出一块干净的锦帕，悉心地朝云齐心递了过去。
云齐心呜咽着朝那丫头颔了颔首，心中却愈发难过。
此时的云齐心一望见眼前的云仁衍，那苍老的面容仿佛正是父亲云兴安衰老的模样……
想到这，云齐心再也遏制不住，急忙捂着口鼻，抽泣着站起身来。
榻前的丫头们看得一头雾水，正疑惑时。
云齐心却不发一言，忍着满腔的悲戚，扭捏着往屋外奔去。
丫头们也不敢出言阻拦，只一个个恭敬地候在一旁，目送着云齐心走出屋外。
……
天色逐渐明朗。
明媚的日光透过殿上的支摘轩窗透进房内。
金粉洒下，一片清明。
这时，屋外传来一声清亮的呼唤。
“爹爹，爹爹，您起身了没？云蛾来看您来了。”
金榻前的丫头们一听，顿时变得面色恭谨，一个个跪直了身子。
“咚咚咚。”
几声叩门声传出。
丫头们随即面面相觑。
没人敢站起身来去叫醒云仁衍。
见无人应答，叩门声又紧了几下。
“咚咚咚……”
“爹爹，您还未起身么？云蛾有要事找您商议，爹爹？”
丫头们正犹豫着是否要起身开门……
好在时辰已久，云仁衍也已睡足。
此时，云仁衍似乎隐隐约约地听到动静，嘴里正哼哼唧唧。
随着门外传来的又几声叩门，云仁衍随之慢慢地睁开双眼。
“嗯，嗯嗯，是，是云蛾吗？”
屋内一声苍老的嗓音传出。
房门随即推开半扇。
“爹爹，您老还未起身啊？那云蛾待会再来？”
云蛾一边说着，一边推门而入。
云仁衍眨了眨两眼，坐起身来。
丫头们见云仁衍已经起身，心里正一阵舒缓，急忙将橱架上的衣衫取来。
云仁衍翻身下榻，在堂上立着身子。
几位丫头们正围着云仁衍伺候更衣。
云仁衍紧了紧领上的束带，朝身旁的丫头嗔道：
“怎么回事？！你们怎么不叫我？！好大的胆子！去去去，都出去！”
丫头们被云仁衍厉声一呵斥，便惊慌失措地朝外退着步子。
云蛾赔笑着走近云仁衍身侧，口中笑道：
“哎哟，爹爹，您怎么发这么大的火啊？谁又惹您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