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钰去了丰州？”
丰州城地处塞北，哪里可不是什么被石敬瑭割让出去的中原城池，而是自唐末之后便由契丹族一手掌控的大辽腹地。
汴京右相府内的偏厅之中，司马光的问话阴沉中带着几分愠怒，他的火气很显然已经到了濒临爆发的边缘。
见到右相大人发怒，负责传信的随从根本不敢直起身子：“回禀丞相，当日唐钰在云州城外解散了新军，军阵就此一分为二，其中大半的士卒返回幽州之后尽数回了京城，另一批约莫四千人的队伍则向西去了丰州城，据返回汴京的士卒交代，唐钰并不在他们的军阵之中，照日行五十里的脚程算来，此刻唐钰有八成的可能是进了丰州城。”
唐钰带兵进丰州，意味着什么？这可是公然叛国啊。
“唐钰可真是好胆色！真当本相拿你没办法了？”司马光一声冷笑，朝随从问道，“他那两位身处广陵与金陵的老丈人如今身在何处啊？”
这一次，随从的声音竟有些颤抖：“金陵陈家势大，又有便连皇上也需给三分薄面的柴郡王撑腰，虽染丞相的书信早就送去了金陵府衙，金陵方面却迟迟不曾动手。至于广陵云家，数日前被广陵知州以通敌的罪名羁押，却在押送京城的途中，被一伙贼人……劫走了……”
随从微微抬头，视线便与司马光那两道足以杀人的目光对撞，吓得立即缩了缩脖子：“那帮贼人训练有素，动作极其迅速，等到云家人尽数登船之后，趁衙役不备杀人劫船，显然是有备而来。”
“罢了。”司马光挥挥手表示此篇就此揭过，相较于掌心雷，唐钰的这些所谓家人的去向实在是无足轻重，“可否查到唐钰制作掌心雷的秘密工坊到底在何处？”
“永安镖局走镖的队伍太多，又过于分散，所押运的又大多是各地权贵的货物，我等根本无法逐一开箱检验……”眼见又是一无所获，司马光的脾气终于按奈不住，却只听随从话锋一转，“不过据前方探子回报，这次在京城取走朝廷向唐钰支付的二十万两白银之人是永安镖局渝州分局的总镖头沈涪，属下派人一路跟随，发现这笔银子最终运往了武定县。”
“武定县……”司马光喃喃自语，“不错，唐钰的大夫人白氏似乎便是武定县人，武定又是大宋边陲，远离庙堂，唐钰在那里做些小动作，的确无人会察觉。”随即转身走回长桌，提起笔写下一封密令，盖上枢密院的大印，以火漆封好交给随从，“即刻送往成都府路驻军大营，不得有误。”
司马光在觊觎唐钰的掌心雷，同样盯着沈涪动向的还有另一批人，这帮人的速度远比右相大人快了许多，因为便在司马光谋划之时，他们却已然动了手。
因为传递太过闭塞，唐钰在云州城外解散新军之时，远在千里之外的沈涪一无所知，将银子交给夏岳山之后便押送着第三批掌心雷出了武定县。
便在他将这批火器化整为零，再由七八只镖队走不通路线运往幽州之时，整个队伍已被数十名蒙面大汉团团围住。沈涪双手被缚，双眼被蒙，被牵引着七弯八绕之后，这才被人按着盘膝而坐。
隐约听到有人撬开了木箱，接着便听到一声极为熟悉的声音赞道：“干得好。”
沈涪十三岁进入永安商号做杂役，之后跟着商队走南闯北，算算时间已是三十年之久，作为永安商号的老人，他自然能够听出这位年轻人的声音：“阁下是……柴姑爷？”
“既然你认出了本王，那便不好意思了。”柴奕冷哼一声，只是一个眼神，左右属下便抽出了匕首。
“慢着。”沈涪的声音有些急切，更多的是谄媚，“柴姑爷想要这批货，只管向大少爷说便是，又何苦为难我们下人，唐姑爷也说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姑爷为了家里的东西杀家里的人，这有些说不过去吧。”
“家里的东西？”柴奕被沈涪的这个说法逗笑了，“既是家里的东西，唐钰为何要藏着掖着？”
“柴姑爷可曾开口向唐姑爷索要？凭着小的对唐姑爷的了解，只要柴姑爷开了金口，唐姑爷不可能会拒绝。”
柴奕一时语结，当日在燕子矶上三人密谈之时，他的确只是说过寻求唐钰的帮助扼守长江上游，的确未曾开口索要掌心雷。
“唐钰果真说过此话？”
“那是自然。”沈涪说的言之凿凿，“就是借十个胆子，小的也不敢乱说啊。”
“姑且信你一回。”柴奕又是一个眼色，属下便走过去将沈涪绑着双手的绳索与蒙着双眼的黑布解开。如今这批货已然到手，金陵城大事可成，至于这沈涪的死活，实在无关紧要。
知道自己尚未脱险，沈涪继续溜须拍马：“小的依照唐姑爷的吩咐做事，本以为行事隐秘，却还是被柴姑爷察觉，由此看来还是柴姑爷略胜一筹啊。”
得了奉承，柴奕心情大好：“唐钰那小子仗着自己有些小聪明，便不把天下人放在眼内，其实掌握你们的行踪又有何难，也只是多费些周折而已。”
“柴姑爷手段高超，小的佩服。”沈涪陪着小心说道，“唐姑爷是说过自家的东西自家人可以用，只是这批东西的本钱……”
柴奕瞥了他一眼，冷冷问道：“既是自己的东西，却还向本王要银子，却又是何道理？若是本王今日杀了你们毁尸灭迹直接将东西抢走，唐钰又要去哪里要银子？”
沈涪笑道：“这原本自然是不用给银子的，只是姑爷此举只如杀鸡取卵，是一锤子买卖，若是姑爷付了银子购买，唐姑爷那边可以将银子再次投入生产，如此循环往复，王爷又何愁日后会断了供应？”
柴奕低头沉思，此话颇有道理，这一批掌心雷有足足四万颗，看似很大一笔数字，却是用一颗少一颗的不可再生资源，只要自己将掌心雷用于金陵起义，唐钰便会察觉是自己抢了他的东西，必然加强戒备，下次再想抢夺便不太可能了。
但若是出钱购买，双方互通有无，那又是另一番景象了。
金陵城不缺银子，掌心雷沿江而下，源源不绝，届时不但金陵能够改旗易帜，便是与大宋划江而治，也是不无可能之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