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不知何时开始下的。
但想来,应该没有多久。
不然地面上不会没有厚厚的积雪,只有薄薄地洒了一层。
雪没有停,此刻仍在下着,雪花异常胆怯地飘落,轻盈如绒毛似的,风轻轻一吹,就把雪花从山谷吹到路边,从路边吹到河岸,从河岸吹到一个坐在岸边的女子身上。
那名女子身穿农村人才会穿的粗布,却依然掩盖不住她绝美高挑的身姿。
如果换作普通人,想必也不会冒着雪花站在雪中任寒冷侵袭,只是她虽然衣着单薄,却没有一丝感到寒冷的样子,她站在那里是那般的稳定,神情平静,不急不燥,根本不像是普通的村姑应有的模样。
她的脸上缠着一条白布,遮住受伤的双眼,看不到雪花落在河里融化的情境,也看不到河里的鱼儿游弋。
明明眼睛伤了,却还要在岸边看雪?难道她不怕加重眼伤吗?
她任凭雪花飘落在头上,飘落在肩头,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平静的看着河岸。
好像对岸有她的故乡、亲人或者恋人。
等到她喘息平定时,小雪已然落满了屋顶。
一名穿着素色衣衫的少年,走到她的身后,看着她发出喜悦的赞叹,那少年约模十六七岁,一身衣着朴素简单,却透着干净,容貌倒是清秀,只是长年的打猎生涯让他的体魄不仅格外健硕,眼眸里也多了一份生活的艰辛。
少年和那女子说了几句话后,便劝着她回屋。
女子笑笑,便由他扶着向树后走去。
树后是一个小院,篱笆微斜,茅草渐败,很是破落。
外面有雪在下,但院子里和屋中却被收拾的很是干净,就如那女子给人的感觉。
“姐姐,你天天去那儿看,你是想你的家人了吗?”少年说道。
女子说道:“倒不是的,只是这么多天都看不见东西,心里不免有些着急,心境不安,就想让自己的心静一静。”
少年一鄂,心想静心还要站在雪中吗?
只不过他没有敢问,经过这几个月来的相处,他虽然不明白这位好看的姐姐是什么来厉,但通过她的一些生活习性和说话,他便知道这位被自己救下来的长的如神仙一样的姐姐一定是一个不平凡的人。
“邹大夫说了,如果……如果药没问题,今天就应该好。”
少年扶着女子在椅上坐下,看着她长得如仙子的脸,有些紧张地对女子说道。
他想要伸手解开蒙在她眼睛上的白布,却又因为怕亵渎这张美丽的脸庞,而担心不敢动手。
女子目不能视,却仿佛能看到他的一举一动,微笑安慰说道:“即便不能好,也是我的命,你帮我解开吧。”
少年的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倒是责怪起来女子,他说道:“姐姐如此天仙一般的人,老天一定会眷顾的,你一定能好的,你眼睛一定能看到的。”
女子嫣然一笑,说道,“谢谢你!”
少年一绕后脑勺,看着女子,竟然有些痴了。
这一刻,他觉得外面的雪花都仿佛被她美丽的笑容给融化了。
……
少年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在美丽女子脑后解开白布的结,然后一层又一层的小心翼翼向前绕过耳畔地剥离,直至最终全部解开。
雪光从外面洒进小院,照在那女子的脸上,只是因为久不见阳光的缘故,被白布裹了很多天的部位,竟显得有些苍白。
女子眉头紧蹙,眼睛紧闭,虽说她能安慰少年一切都是天命,虽说她也是世间第一流洒脱的女子,然关系到自己会不会成为瞎子,她此时依然紧张。
少年站在她身前,低着头紧张打量着她美丽的眼睛,替她加油:鼓励道;“姐姐,没事,你睁开看看,说不定你能看到东西呢!”
女子眼帘微颤,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终于缓缓睁开了双眼。
稍微下陷的眼窝里,眼眸黯淡无神。
少年有些失望,紧张的汗水打湿了衣裳,下意识里紧握着双拳,带着最后的侥幸问道:“能看见吗?”
这时候,有风在院外穿行而过,带动着亮光摇晃起来。
一抹亮光落进女子黯淡无神的眼睛里,之后便再也没有出来,仿佛再也不愿远去。
亮光停留其间,光泽渐亮,如水面起了涟漪,深夜有了星光,生命气息复生。
女子的眼前画面由模糊渐趋清晰。
她看见一个憨厚的少年,看见了他紧张焦虑的神情,看见了他宽阔的肩膀,她看见外在飘着的雪花……
美丽女子静静看着眼前的少年,喜悦的说道:“我看见了……雪好美呀!”
“太好了!”
少年似乎比女子还要喜悦,高兴的跳了起来,激动着就想抱起坐着的女子,当他的双手伸向对方时,突然他注意到女子在看着自己发笑。
这样高贵的女子他如何敢亵渎,他心中一阵慌乱,忙微羞侧身,避开了女子的目光,只是不知道自己做些什么,只的整理着自己的衣衫,拘谨的像个几岁的小孩。
女子微笑看着她,眼神中满是感激。
这无数天来,如果不是得到这位打猎少年的的娘悉心照顾,不是他冒着风雨到处寻医买药,她的眼睛根本不可能有这么快便能医好。
最可贵的是,这个少年在几个月前,就在那条河岸边救下了伤重快死的自己。
直到现在,她却不知道这个少年的真实名字,只知道他叫阿凡,平凡的凡。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她,在过往这些日子的闲聊中,他只知道对方是个很孝顺的孩子,他与他娘相依为命,从小就在这山村里以打猎为生,也没见他提过自己的父亲。
“这些日子以来多谢你的照顾。”女子很诚恳地说道。
阿凡整理着衣襟,缓缓转过身来,轻声说道:“姐姐,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女子微微一笑道;“我叫夜鳞兮,夜色的夜 龙鳞的鳞,脏兮兮的兮。”
少年听着女子的话本想发笑,但看着她美丽异常的双眼,却怎么也笑不起来,尴尬的说道:“都怪我家里穷,没有办法给姐姐置一身好看的衣服,还让你穿着我娘的外套,我……我真的没用!”
夜鳞兮笑道:“没事的,反正也没出去,不碍事的,现在我眼睛好了,到时候我给你和你娘做几件新衣裳。”
少年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夜鳞兮,他心想这么美丽的女子,肯定是个很有故事和不同寻常的人,眼治好了大概便会走吧,怎么还会留在这里?
“你等一下!”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情,在和夜鳞兮说完话后,便跑到了里屋从床底下的一个罐子里拿出了一些物事,递到夜鳞兮的身前。
“这是你给我们的钱,除了看病买药外,剩下的我都没有用,我娘说了等你好了,一定要还给你!”
他把右手伸开,掌心是数片金光闪闪的金叶子,然后左手又从衣兜里掏出了一些碎银子,一手金子一手银子,捧在夜鳞兮的面前。
夜鳞兮笑了笑,说道:“我不是早说过让你去给你娘卖几件新衣服吗,你怎么还没动它?”
“是我娘不让我买的!”
阿凡有些不好意的说道。
夜鳞兮想了想,便接过金银放回衣中,然后没有多说什么。
看到没有把钱留给自己表示感谢,阿凡反而觉得有些高兴起来,嘱咐她好生休息,不要贪着看太长时间,便去烧水煮饭。
……
……
不久之后,阿凡的娘也从菜地带了些菜回来,见到夜鳞兮眼睛好了,高兴异常,嚷嚷着就要杀了自己家的那唯一会下蛋的老母鸡来庆祝,只是在夜鳞兮的一坚持下,才做罢。
吃过晚饭后,夜鳞兮认认真真洗了个澡,换了上一件干净的衣服,这衣服是阿凡娘的,若是换在之前,打死她也不会穿别人的衣服,只是不知为何,这些天来,夜鳞兮似乎觉得穿上这些粗布衣裳,反而有一种亲切的感觉。
自眼睛受伤后,她第一次有了这种神清气爽的感觉。
她知道眼睛虽然可以视物,但依然需要时间才能完全恢复。
只是,她还是希望自己的眼睛能尽快好起来,她要去找人。
“师尊,你在哪里?你有没有事?”
“萧测,你又在哪里?你可千万别死呀!你可知道,我早已原凉了你……”
她走到院外,看着夜穹里的飘下的小雪,想着当日与萧测和师尊共坠悬崖后的事情,不禁悲伤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