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路途,沿着天山山脉外围南下,许宣第一次见到了那些他描绘不出来的高耸山峰,它们真的可以穿透云层之巅,像是大陆的脊梁撑起这片天地。
岐国境内没有真正的高山,曾有前人留下“海到无边天作岸,山登绝顶我为峰”的著名诗句,被无数岐国人当作痴人说梦的呓语。
然而在见到真正山峰的那一刻,许宣有些明白那种苍茫和发自内心生出的渺小感,任何的言语在此时此刻都是苍白无力的。
他看不透天山的峰顶上缭绕的云雾,一如他亦望不见大海尽处。
曾在绝境中燃起的一缕希望火苗,经过这一路长途跋涉的艰难困苦,已经成长为内心的熊熊烈焰。
他依然是无所畏惧,却与之前有所不同,落在实处,亦没有任何不同。
唯一的遗憾就是,时间不容许他去再靠近些,去看一看云端之上的风景,看看那里是不是真的会有仙人生活的宫殿存在。
漫漫路途,时间早就成为一个空泛概念,脚下的鞋早就不知何时磨烂,脚底也不知何时生出厚厚的茧。
他重复着迈开腿前进的动作,日月星辰似乎都成了他的伙伴,在遥远的天上见证着他的决心。
他已经远远的看到了雪神山,它浑身雪白在远处遗世独立着,看起来那般宁静美好。
他已经忘记自己有多久没再进食过,累了就只是匆匆饮一口林间的露水,睡觉都成了一连可有可无的事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一月,也许是一年。
他忘记了生灵涂炭的徐州城,亦不知道发生在龙崖石窟里的惊天动地,他只是感觉自己接近了,一步一步更近了。
龙王谷依旧是那副生机盎然的景象,与终年被积雪覆盖的雪神山形成鲜明对比。
此时许宣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他的脚步早就开始蹒跚起来,身体也几乎达到了极限。
有些时候,他甚至会在一瞬间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明明行走在这片真实存在的天地间,却清楚的感觉到自己并未移动寸步,似乎这个世界都在和他一同前进。
或者说,他的内心生出一种“我即是世界,世界即是我”的知觉,他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进入到悟的境界,代价则是疯狂地燃烧了他的生命。
站在龙王谷面前,他停下了脚步,深深地吸了口气之后,尽管他不懂任何修炼之法,却在这一瞬间搅动了四周的场域。
吐故的须臾间,天地间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能量潮汐,他的身体就像个久逢甘露的禾苗,贪婪的吸收着涌来的能量。
这一吸足足过去了一刻钟才停下,随后他长长的呼出一口气,仿佛一道白色的匹练再次融入龙王谷中。
刚才的异状自然引起了谷内一些人的注视,感受到他只是个没有恶意的普通人,所以并未对他进行刁难,而是让他畅通无阻的进入谷内。
谷内充满神性的植被,浓雾的能量自发的在他体内进行循环,似乎毫无章法却又有迹可循,一切都是那么自然,却又处处透着不合理。
直到踏入雪神山的地界后,他感觉一下子就仿佛来到了另一个世界,迎面呼啸而来的冰雪,森然入骨的寒意,脚下踩的咯吱作响的雪地…
这一切似乎都在表明,它们不欢迎这个外来者。
许宣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一步一步,继续向半山腰处的雪山神庙前进着。
刚才的一切仿佛是回光返照一般,进入这个冰雪世界后,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沉重,迈出的每一步都需要比前一步更多的力量。
即便如此,他的目光始终盯着那神圣庄严的雪山神庙,不曾有丁点动摇。一路上不知为何空无一人,只有他自己孤独的行走在登山途中。
冰霜已经结满了他的鼻翼、嘴角,感受到这一切,他更加不敢放慢脚步,他害怕自己一旦放松,就再也迈不出下一步了。
突然许宣感觉天旋地转,就像是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他的小腿般,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向前栽倒,整个人狠狠地倒在雪地上。
我还不能倒下!我不能停在这里!
许宣的内心疯狂的咆哮着,可惜,凡人的极限是不可僭越的,即使他已经突破了极限,在这条路上走出去了很远,依然无法打破这一规则。
很快咆哮的风雪已经在许宣的身上薄薄的覆盖一层,若是再躺下去他很可能就会与这神圣静谧的雪神山融为一体了。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可能只是一瞬间,但感觉又异常漫长,许宣感觉口袋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热,这无疑激起了他的求生欲。
挣扎着起来后,他发现是一个不知何时被放在口袋里的奇怪物品,尽管不知它是何物,那股热意也几乎微不可查,但却帮助他再一次站起来,又一次突破了不可能的极限。
他咬紧牙关,费力的挣扎起身,用胳膊肘支撑在地上,缓缓的把腿缩回来,再用力去直起身子。
终于…他再次踏上了前进的路,他感觉身体轻飘飘的,就连咆哮的风雪他都感觉带着几分温热气息。
雪山神庙的山门敞开着,微笑的迎接着远道而来的客人,许宣步履蹒跚的走进去。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日子,但里面前来祈福请愿还愿的人并不在少数。
这里真的如她所说那般,充满着圣洁温暖的力量,许宣感觉自己的内心宁静下来的,但他依然清楚的记得自己是为何而来。
“对不起打扰一下,我想问一下——”
“这位前辈?”
“您好?”
“听得见我说话吗?”
“喂!”
“…”
许宣很疑惑,为什么这些人对自己说的话无动于衷,一副充耳不闻的表情,甚至连看都不愿意看自己一眼。
许宣没想太多,以为是因为多日来的奔波衣衫不整,被人以为是乞丐遭到嫌弃罢了。所以他决定找庙里的人问问。
“雪山神在上,请问——”
让许宣绝望的是,即使是面对面站着说话,他依然被人无视,他不敢相信这一切。他发疯似的跑过一座座的庭院,横在每一个遇到的人面前,朝他们大声的呐喊着,夸张的做出表情和动作。
可是,依然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最后绝望的许宣来到雪山神庙的供奉处,整个大殿内雄伟瑰丽,面前供奉着一个神采奕奕的洁白雕像。
上面供奉的并不是一个人,只是一座模棱两可的山峰,或者说只是雪神山上随处可见的一块石头。
人群都是井然有序的排着队,每次只有一个人进去祭拜。陷入癫狂中的许宣全然不顾,穿过有序人群冲进殿内。
大殿的牌匾上苍遒有力的写着“清心殿”三个大字,许宣冲进去以后,发现依然没有人阻拦他,现场也没有因为他的横冲直撞而指责。
他听见跪下的人虔诚的向雪山神祈愿,希望能够保佑他的孩子健康成长,希望他远在他乡的亲人能够平安归来…
许宣的心里十分苦涩,不停的在心里质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此刻他已经明白,倘若他本身就不在这,别人又如何能见得到他呢?
“我死了吗?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许宣无力地垂下头低声呢喃着,跌跌撞撞的离开清心殿。
一瞬间,他感觉自己沐浴不到来自雪山神的光辉,曾经坚定不移的信仰出现了一丝裂隙,紧接着就在一瞬间土崩瓦解…
此时此刻,他只剩下了无尽的怨恨,将他的心智完全吞噬。
恨自己为什么要在半路上倒下;恨那些自诩善人的人,为何不能帮助自己;恨这片大地为何如此辽阔;恨这片天下,为何就是容不下自己…
恨命运的不公,让自己得到又失去;恨这世道的冷漠,硬生生要夺走他生命中唯一珍贵的东西;最后,他痛恨光明,明明给予他希望,却又让它在自己面前支离破碎。
“尧山登高会此意,此恨绵绵无绝期!”
“一恨,自己…”许宣恍然间,听到耳边响起的声音,下意识的重复起来。
“一恨自己!”
“二恨,天地…”
“二恨天地!”
“三恨,命运…”
“三恨命运!”
许宣几乎是咆哮着吼出这三句话,他的泪水夺眶而出,然而流泪也成为一种自欺欺人的感觉,他已经无法流出眼泪了…他的表情狰狞,整个人被仇恨的气息笼罩着。
“此恨绵绵…无绝期!”
“此恨绵绵无绝期!”
最后一句话说完,周围陷入久久的沉寂之中,这四句话不停的在四周回**着,重复着。
“是谁,将我唤醒。”
一个苍老的声音凭空出现,许宣一下来了精神,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重重的跪在地上。
他不知道声音的主人在哪,他一下又一下狠狠地将头的磕在地上,可惜只是一缕灵魂的他连一点痕迹都没在雪地上留下来。
“求前辈助我一臂之力!”
“哦?老夫感受到了你滔天的恨意,可惜这世道就是如此不公…”他的声音有些萧索,似乎回忆起什么。
“我…是谁?”
“你…又是谁?”
“是了…”
“尧山登高会此意,此恨绵绵无绝期…我是…三恨道人!”
听到这话的许宣被深深地震慑住,随即心生狂喜,因为自己似乎成功了!
即使身死又怎样!他成功了!他找到了能那个神谕中能帮到自己的存在!
“请三恨道人助我,我愿意献出我的一切,包括生命!甚至灵魂!”许宣不顾一切的怒吼道。
“你会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直到永远的迷失,永远深陷在无穷无尽恨意之中,无法转生,也不能获得救赎…如果你真的想好并且愿意的话,我可以帮你。”
“我愿意!”许宣斩钉截铁的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