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周圣楷
张居正,字叔大,江陵人。母赵氏,尝夜见室中有光上照天,顷之,一青衣童子自天下,绕床左右,遂娠。凡十有二月生。少名白圭,颖敏绝伦。十二为诸生,就郡试。时大司徒李公士翱为郡守,先有异征,奇其状,更名居正。尚书顾公璘抚楚,行部,大奇之,语监试直指使者:“张孺子,相器也,宜老其才。即见其名,姑乙之。”及启卷,果售,直指因用顾公言,乃置之。次日,为特“鹿鸣”慰劳焉。庚子,举于乡。谒谢璘,璘犹以为早,因解所系犀带以赠,曰:“若异时围腰饰,然若且玉,不足久溷也。”
丁未,举进士,选庶吉士。己酉,授翰林院编修。时少师徐阶在政府,见公沈毅渊重,深相期许。
甲寅,请告归。则卜筑小湖山中,终日闭关不启,人无所得望见。久之,益博极载籍,通当世之务。
庚申,以右春坊中允管国子监司业事。甲子,重修《兴都志》成,进右谕德,为裕邸日讲官。每进讲,必引经执义,广譬曲喻,词极剀切。庄皇帝往往属目加礼焉。
隆庆元年,累进礼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公之入阁,同时阁臣皆折节从容,公班最后。独谓辅相体尊,当自严重,时倨见九卿,他亦无所私款洽。而间出一语,辄中的,人以是愈畏惮之,重于他相矣。
当世庙末,政多偷玩,事无统纪。举朝务为繁言,鲜实效。诏令屡下,多废格不行。是以上下相蒙,名与实爽。又国用空乏,督赋之使四出,民苦搜括。而寇数犯塞,京师武备久弛。乃条上六事:省议论、振纪纲、重诏令、核名实、固邦本、饬武备。因请举祖宗大阅礼。上嘉纳。己巳之冬,遂大阅于北郊。公戎服扈从,天子坐武帐,躬擐甲胄,观将士,为偃月五花之阵。已,乃阅骑射,简车徒。人已知为救时相焉。
四年庚午,用三年考绩恩,加太子太傅、吏部尚书,官一子中书舍人。
先是,北寇俺答最强盛,肃皇帝时岁入边,杀略吏民畜产甚众,云中、辽东尤甚。其后我叛人赵全与其党李白馨等亡抵俺答,居板升,拥胜兵数万。而中国亡命,又悉往从寇,熟知险隘厄塞,为寇乡导,日教寇候利害处。以故二十九年,俺答大举逼京师;四十二年,犯蓟;隆庆元年,陷石州。会其孙把汉那吉隙于寇,与其妻比吉等十余骑来款关,督抚王崇古上状。朝议以为纳叛启衅,非宜,不然,宜杀之。公独劝上纳那吉降,安置大同城中,厚给饮食、衣服、供帐、器具以市之。俺答闻那吉亡,大惊,发万骑临平虏城来索。廷臣恇惧。公令诸将坚壁清野,勿与战。使那吉衣所赐绯衣金带,夸示寇使。而阴遣谍者以好语款寇,曰:“若能缚我叛人赵全等献,约称臣守边,乃得归而孙。”时崇古谓寇久不去,老师费财,欲乘老酋得孙急,而因与为市。公与书曰:“和戎自有体。彼即欲得孙,谓宜先缚致全等境上,尽屏往来游骑,请命幕府,我乃礼那吉而归之耳。今拥万骑平虏城外,欲坐索而孙,何可谓诚款乎?夫全等至狡狯,彼岂能坐而待缚若鸡犬乎?假令语泄,彼得为谋,或聊以胁从数人欺误朝廷,而我乃弃重质,非细故矣。且那吉归,而老酋幸奉约束无他,吾即假爵封王,通贡布可矣。有如寇诸所言,特空绐幕府,殆无意称臣,又或多所请乞,明年又复寇边,损国家威重,则虽得全等数百辈何为?”于是,崇古遣使,一再诣宼营,晓以利害,坚其约。俺答仰天笑曰:“吾何爱数十人,不以易吾孙?”乃夜袭板升,得赵全等九人,缚致境。上命厚礼那吉遣归。俺答感泣,遂称臣内属,求通贡市,岁岁勿绝。上命磔全等东市,传首于边。全骁黠甚,顾其属曰:“吾属死,边事宁矣。”上嘉公殊勋,加少保,兼建极殿大学士,官一子尚宝丞。而诏集朝臣诣阙下,议封贡可否,众士藉藉。公复以书抵崇古,言封贡有五利:边鄙不惊,穑人成功,一也;我得以其闲养士马、修战守备,岁无调援,可省行粮数十百万,二也;俺酋既臣属,土蛮吉能不敢轻动,三也;赵全等既禽,即板升数万之众,知寇不足恃,可驯而致,四也;寇骄天亡,其兆已见,老酋死,族必分,必有冒顿呼韩之变,我得乘其败而坐困之,五也。乃复诣文华殿,奉成祖封和宁、太平、贤义三王故事告上,上意遂决,许通贡市,封俺答为顺义王。俺答大喜。已而套寇亦愿修贡市易,如宣、大例。自是中国以段布皮物市寇马,寇亦利汉财物,贸易不绝。居庸以西五千余里无烽火警,天子无西顾忧,得一意备东寇矣。上念公运簿制寇,茂著忠猷,加少师,兼太子太师,予一子锦衣卫正千户,世其官。
六年五月,上不豫,召辅臣至御前,受顾命。公伏地号泣,不能起。神宗嗣位,诏公卜视大行皇帝陵寝。比归,而首辅拱已去位矣。公为首辅,召见平台,慰劳恳至。初,上在东宫,尝昼寝,梦一美髯大臣在侧,若将有所陈见。寤而异之,以问左右,对曰:“殿下他日当有太平宰相如其人。”及见公,长身玉立,髭髯修美,上忆梦中事,特赐金币及绣蟒斗牛服。公顿首泣谢,因疏请大诰文武群臣,示上意所向,百僚寖寖振动矣。又念国有大故,或启戎心,请敕本兵,令边吏毋得解甲,谨备寇。又按刘文靖故事,请御日讲,三日一出视朝,毋以寒暍小故废罢。山陵礼成,进左柱国,兼中极殿大学士,官一子。累疏辞免。上复亲洒宸翰,赐大字凡五:曰“元良”,曰“良臣”,曰“尔惟盐梅”,曰“汝作舟楫”,曰“宅揆保衡”。公顿首曰:“上幸向意文字,即操觚染翰,非帝王要务,亦无不究极精微,动以古人为法,臣知所以事上矣。”乃采古帝王善可为法者八十一事,恶可为戒者三十六事,以应阴阳之数,绘为《帝鉴图说》以献。上起敬受,令宣付史馆。
万历元年癸酉,有王大臣之狱,一时汹汹,祸及旧辅高拱。公以百口保其无他,事乃解。
岭东平,上将首论筹策功,谢不受。上言:“臣当先帝时,上便宜六事,其一愿上综核名实。乃当事者玩岁愒月,卒不能以实应,即敷奏,徒文具耳。请令自今天下吏民所上封事,有事下四方郡国者,诸曹置记籍,与为期约,月令科臣按之。设所在抚按皆奉行诏书,不以时奏报,或以奏报而诸曹故慢令,无可否者,臣等当条列其事,请诏下所司诘问,责令对状。”上报可。十一月,以六年考绩,进中极殿大学士。
二年甲戌,西南夷都蛮平。都蛮,古泸戎也,数剽掠蜀郡。公推毂曾省吾抚四川,以刘显为总兵征之。是时,言官论显闽事,罪且不贷。公曰:“临敌易将,兵家所忌。”卒不罢显,显竟就功。
公以上方精核吏治,乃与太宰张瀚、大司马谭纶奏上御屏,中绘天下疆域,左文右武,各列职名。上命设于文华殿省览。又请修祖宗故事,令日讲官记注起居,兼录诏谕制敕,凡郊庙、耕耤、幸学、大阅,皆令侍从。又选史官六人,居馆局中,编诸司章奏。其大臣便殿独对,有密勿谋议得闻史臣者,令入对大臣纪述,送史局诠次,为异日国史原本。
四年正月,御史刘台劾奏公。台故公所取士也,出按辽东。辽捷,御史不当报,而台违例报,公以故事裁抑之。台怒,遂抗章极论公黠横十余事。公上疏乞休,上慰留之。廷杖台,公复申救,竟从宽贷。
六月,重修《大明会典》。是时,岁比不登,又多水旱。上诏书数下,赐民田租,而郡国奉行不勤,督赋益急。闾里愁叹,盗贼窃发。乃请诏责有司,加意牧养,令主计议佐百姓。民有穷饿,或岁大祲,若逋久赋重度不能输将者,其悉除之。又言太仓所储足支八年,独大帑无羡金,而民间复苦输粟,终岁勤动,不得休暇,上下交病矣。请令今岁赐民改折十之三,实公帑,宽民力,真两利之道。上从之。亡何,以一品九年考绩,加特进左柱国,进太傅,支伯俸,官一子尚宝丞,于常典外赍赐有加。累疏辞谢,许辞太傅、伯禄。
五年丁丑三月,廷试,赐公子嗣修及第第二人。有诏,修慈庆、慈宁宫。公上言:“两宫规制甚备,又至壮丽,足以娱太后万寿,不宜时绌举赢。”上即入言圣母,得罢之。六月,岭西罗旁平,以其地置郡县,公举兵部侍郎凌云冀力也。
公为政,大约以尊主权、课吏职、信赏罚、一号令。万里之外,朝下而夕奉行。尤留心边事。有本镇将吏不知,而公别侦之以告者,人亦不测其繇。是以群臣恐恐然,救过惟谨,职事厘举,无敢饰非枝梧者。居恒谓高皇帝真得圣人之威者也。世宗能得其意,故高卧法宫之中,朝委裘而天下不乱,以大阿不下授也。于时政体大肃,而渐有不便于公者矣。
九月,父文明卒于江陵。讣闻,累乞守制。不允。是时,彗出斗、牛间,尾指婺,长数十丈。台官微言,按天官书:斗,丞相之位;彗出斗、牛、女,主大臣移徙,天子愁,兵起,天下受怨。于是留公益坚,至于流涕。公又以母老,疏请极哀切。上乃命司礼监差官一员,同公子嗣修驰驿归,营葬,即迎母来京侍养。公感殊恩,慨然遵谕暂留。疏乞辞俸守制,预允归葬。从之。
十月,杖编修吴中行、检讨赵用贤、刑部员外艾穆、主事沈思孝于朝,复杖刑部观政进士邹元标,五人皆以疏谏夺情。自是怨公者益甚,公皆身任之,即以是稍除异己者,不恤也。
六年三月,大婚礼成,再疏乞归葬。上不得已,敕重卿金吾护归,以三月为期,葬毕,即上道。又特颁“帝赉忠良”银印记一,如先朝杨士奇、张孚敬例,得密封言事。仍戒内阁臣调阳等,有大事毋得专决,仍驰驿之江陵,听先生处分。濒行,入辞便殿,上为呜咽流涕。入言圣母,圣母亦感痛,所以慰赐祖送有加。既归,襄事讫,奉旨敦迫还朝。召见文华殿西室,问所过民间疾苦,及北寇衰败状,公对甚悉,上大悦。
先是,肃皇帝时,公族繁盛,国用困竭,礼官所裁《宗藩条例》,多刻意抑损,且乖牾不可训。公乃略举事例未安者十余事,请敕礼官集群臣定议,著为令甲,昭示诸侯王。诸王有见而感泣者。
七年二月,河工成。自河决崔镇吕泗,淮阳诸郡悉为巨浸。濒河郡县,治堤费且万万。廷议迄无成,上以问执政。公因言故河道御史潘季驯可使。乃降玺书,即其家拜都史,一切假以便宜,逾年工成。
上渐备六宫,太仓所储金钱,多所宣进。公因户部进御览数目陈言:“万历五年,岁入四百三十五万余两,而六年所入,仅三百五十万余金。五年,岁出三百四十九万余金,而六年所出,乃至三百八十八万余金。夫岁出则浮于前,岁入则损于旧,不可不知也。王制,量入为出,三年必有一年之积,而后可以待非常之事,无匮乏之虞。设法巧取,不能增多,惟加意撙节,则用自足。愿将主计所上疏,置座隅,时赐省览。”又上传旨工部,置钱应用。公亦以利不胜费止之。言官请停织造,不听。公面委曲以请,得省数之大半。复请停修武英殿工,及裁省外戚迁官恩数,上多曲从之。
十一月,诏度民田。高皇帝时,天下土田八百五十万顷,至弘治十五年,已减二十七万。岁久滋伪,弊孔百出,有所谓飞诡者、影射者、养号者、挂虚者、过都者、受献者。久久相沿,豪民有田无粮,穷民摊派受病矣。民穷逃亡,势又不得不请减额,而国课日以益亏。公请料田。凡庄田、屯田、民田、职田、**地、牧地,皆就疆理,无有隐奸。贫民不至独困,豪民不能兼并。又民间新所垦治,皆赋其贡税。以新赋均旧额,则国初故额不失,而民赋以轻。其挠法者,皆下明诏切责,天下奉行廪廪焉。
八年庚辰,服除,诏加太傅,岁加禄米百石,晋前所予锦衣卫正千户世指挥佥事。公辞太傅。寻以大礼毕成,圣德日茂,拜疏乞休。上谕恳切,最后手书传慈圣谕:“张先生受先帝付托,今以往,辅尔至三十而后商处,愿今无复出口矣。”遂不辞。
三月,廷试,赐公子懋修进士及第第一人。
九年正月,请令翰林官分番入直,应和文章,或侍上清宴,质问经义,陈说道理,如唐、宋故事。又奏属儒臣纂辑累朝《宝训》《实录》,分类成书,以经筵之暇进讲。一日上御文华殿,讲《训》《录》毕,公偕辅臣四维、时行持南京给事中傅作舟疏进览,因言大江南北大饥,或相聚为盗,大可忧。即如《训》《录》所载,元末之乱亦起于此。乞将积逋,尽赐蠲贷,而责各官发赎锾仓谷,以惠穷民。上俞允。公又言:“今天下至困矣。即上幸履蹈节俭,臣愚犹过计,以为大司农所入,不足佐锾急。近者,宫中赐赉,动至巨万,辄引常例。夫所谓例者,今年偶一行之,明年即指为故事陈乞耳,非祖宗旧制也。至于布施一事,尤当禁止。与滥施缁流以求福利,孰与蠲赋与民,以活亿兆元元之命,其功尤大?”上为感动。
十月,以一品十二年秩满奏最,上手敕褒谕,称其“精忠大勋,朕言不能尽,官不能酬”。加上柱国、太傅,支伯爵俸,仍加岁米二百石,予一子尚宝臣丞,给四代诰命,下玺书褒美,赐宴礼部。辞上柱国及伯爵俸。
十年二月,寝疾。上时时下手诏问安否,赐内厨馔及视医药,黄门使者络绎不绝于道。久之不愈,上令辅臣四维理阁中细务,大事即公家平章。
六月,上书乞骸骨。上览之感痛。会辽东大捷,至加公太师,进前所予锦衣卫指挥佥事同知,世世不绝。时病已革,上使中使问国家大计,不知所报。次日卒。上怆悼辍朝,赙赐金币他物皆加等,两宫赐亦优厚。予祭九坛,复增七坛,盖视国公兼师傅者仪。赠上柱国,谥曰文忠。遣营葬,仍命太仆、锦衣、内监护丧归。
公性谨严敏决,博闻强识,尤练习本朝故实,及边域情形。少时即自负以天下之重,伉厉守高,不好为好言以悦人意。及入政府,感穆庙顾托,神庙幼冲,虚心委任,故任法独断,操持一切,无所顾避毁誉。尝与人书曰:“仆以一竖儒,拥十余龄幼主,立天下臣民之上,国威未振,人有侮心。况自隆庆以来,议论滋多,国是靡定,纪纲倒罝,名实混淆。自仆当事,始布大公,章大信,修明祖宗法度,一以尊主庇民,振举颓废为务,天下始知有君也。彼谗人者,欲剚刃于仆之身,又无所污蔑,独曰专擅云云,欲以悚动幼主,间仆于主上耳。仆受恩深重,当以死报国,违道干誉,直仆之所薄而不为。”其大意如此,是以人多恨之。
上敬重公,呼太岳先生而不名。掖庭少有嬉戏,辄虑张先生知之。而公亦益以夹辅主德自力。然上春秋渐长,公过为禁持,不少假。尝在讲筵,上读《论语》,至“色勃如也”,读作“背”音。公从旁厉声曰:“当作勃字。”上悚然惊。而上左右贵幸用事,多恨老珰冯保。又尝疏请斥逐其为奸佞者,是以寖相构。而辅臣张四维亦怨公。会公卒,上所幸珰张诚,以保与公交结专恣奏闻。上心动。其与四维善者,泄之四维,遂嗾其门人极论保以尝上。上谪保南京,而籍其家。言事者窥望风旨,益务攻公为奇,并及其党。于是夺上柱国、太师,再夺谥,削其诸子官。
御史羊可立者,追论公罪,因谓公以私构辽庶人宪狱。庶人妃因讼狱,且曰:“庶人金宝万计,尽入居正府矣。”上心艳其事,以可立籍公家。乃命中贵人张诚及刑部右侍郎丘橓,偕锦衣卫指挥给事往,并勘故构王宪事。王宪者,其父王薨,未立。而公之祖父为护卫卒,太妃闻公少警颖,且与王同岁,召而奇之。赐食,而坐王宪其下,且谓而不才,终当为张生穿鼻。王宪以是惭而衔之。会公登第,召其祖虐之酒,至死。而王**酗,横暴其国,远近皆怨之。弹劾屡上,遂至削国,以幽死。所谓金宝者,雠语也。丘橓等籍其家,惧不中程,乃拘其诸子,备极榜笞。长子敬修自缢死,家人死者累累,而荆楚之间,骚然株及矣。狱成,命削公秩,夺前所赐玺书、四代诰命,谪其子编修嗣修戍。
当籍没时,侍讲于慎行遗丘橓书,略曰:“江陵殚精毕智,勤劳于国家,阴祸机深,结怨于上下。当其柄政,举朝争颂其功,而不敢言其过;今日既败,举朝争索其罪,而不敢言其功:皆非情实也。且江陵平生以法绳天下,而间结以恩,此其所入有限矣。彼以盖世之功自豪,固不甘为污鄙;而以傅世之业期其子,又不使滥有交游:其所入又有限矣。若欲根究株连,称塞上命,恐全楚公私,重受其困。又江陵太夫人在堂,八十老母累然。诸子皆书生,不涉世事,籍没之后,必至落魄流离,可为酸楚。望于事宁罪定,疏请于上,乞以聚庐之居,恤以立锥之地,使生者不致为栾、却之族,死者不致为若敖之鬼。亦上帷盖之仁也。”橓得书,不能用。
万历末,台谏等连章讼居正冤,且言其有十大功于国,不听。天启二年,朝庭始追述其功,复原官,予祭葬,稍稍给其房屋之未变直者,与子孙奉祠住。今上御极,尤思之,录用公孙同敞为中书舍人,追恤有差。
毛寿登曰:江陵承顾托,辅幼主,身伊、周之任,宠眷稠渥,前古未有也。天下固已侧目其身矣,而振纲剔弊,海内披靡,又皆其誓沈族碎家而为之者也。虽欲避“专擅”之迹,何可得!然公无所不可得之人主,而夺情之役,不以死争,摧击过当,有容之度阙焉。岂自信报主眷,平物论,盖有非常之功,诚不屑区区形迹间饰款言、塞众望邪?海忠介有言:“居正工于谋国,拙于谋身。”谅哉!上下数十年间,墨衰视事,楚人两见,然江陵名差不正,而人顾益思之矣。
圣楷按:衡山宁太虚先生咸,视学于鄂,必参稽楚人楚事,互相问答。一日,谢古心凤洲在坐,宁问曰:“楚之相如张江陵,将如熊经略,可谓才矣。然江陵夺情,今曩同讥,如何?”谢曰:“古大圣人有夺情者二,皆以天下事其亲,不足为疑。”曰:“为谁?”曰:“父死不葬,爰及干戈。”宁曰:“学圣人者,须大中至正。武王反经行权,后世有口实之者。且史阙疑,宁足传信?”谢曰:“更有一无间之圣人。《洪范》曰:‘鲧则殛死,为乃嗣兴’,如何?”宁然之。既而曰:“古心引经证事,可广《孝经》。”
显鹤按:《明史?赞》称江陵“通识时变,勇于任事。神宗初政,起衰振靡,不可谓非干济才。而威柄之操,几于震主,卒致祸发身后”。盖犹以救时相目之也。余故节采本传事迹,备录于此,以明文忠功在社稷,不愧大臣之目。同敞负志节,具文武材,卒与瞿忠宣同死。余为增辑忠义传后云。——此湘皋先生考异,节引《明史本传》按语也。卷首已载,故不录。
(《楚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