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伯通却并没有李烨想象中的那般大咧爽朗，反而眉头一拧，瞥了李烨一眼。
虽然这小子看上去是比从前精进了不少，但说到底，却还是太嫩、太天真。
庆帝早就不再是当初刚刚登基时，那个谦逊的少年皇帝了。
如今的他身为帝皇，又岂容得了辛伯通这样位高权重的权臣左右自己的想法！
俗话说，卧榻之上，岂容它人酣睡，就是这个道理。
辛伯通之所以自请离开官场，归隐山林，也不单单是因为出于对李烨的失望那么简单。
当然，这些都不是重点。
辛伯通所关心的终点在于——
“老夫想要问问太子，为什么一心要说服皇帝？”
李烨目光灼灼：“在此之前，孙儿先给姥爷讲两个故事吧。”
“孙儿曾经任认识一位寒窗苦读多年、只为报效国家的青年。”
“青年天赋异禀，好不容易通过了乡试，有好不容易攒够了前来京城参加会试的银子。”
“可就在青年高高兴兴地拜别了老家的父母、拜别了日日陪自己读书的老水牛，赶到京城时，却发现了一个天大的噩耗！”
“原来参加会试，还必须要有大学士亲笔写下的推荐信才可以。”
“亲自面见大学士，那可是普通老百姓想都不敢想的待遇！”
“青年望而却步，在见识了京城的繁华与喧嚣之后，只能决定离开这个与自己梦想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回到家乡接着放牛。”
“但是，这个青年，命够好。”
“他不但有学识，还有超乎常人的勇气和智慧。”
“机缘巧合之下，也算是凭着自己的努力，实现了自己的远大抱负。”
“只不过当初，为了完成自己的任务，差点被打了个半死……”
辛伯通伸手一指马周：“你说的就是这小子，对吧？”
李烨颇为不可置信：“姥爷，这您都猜得到！”
“您可实在是料事如神啊！”
辛伯通懒得听李烨拍马屁：“不是说两个故事吗？”
“另一个呢？”
李烨清了清嗓子，接着道：“至于另一个故事的主角，他可就没有马周这么幸运了。”
“甚至，还远远比不上马周！”
“他甚至没有一个良好的平台接受教育，一把年纪了，还是目不识丁，大字不识一个。”
“好不容易自学，识了几个打字，结果最多也只是到此而已。”
“您说，相比较于马周，这人是不是更惨？”
辛伯通直视着李烨的双眼：“所以，你想告诉老夫的事，你希望这些出身贫寒之人，也能有跟其他人平起平坐的权利？”
“正是！”李烨无比坚定地点了点头。
李烨的毫不迟疑，倒是让辛伯通感到颇为惊讶。
“太子，你确定？”
“你可知你这样的想法，是在向皇权挑战，是在向贵族挑战！”
“如今的科举制度，虽然是面向全天下的学子，但说到底，无非还是在为贵族服务。”
“你要这样做，那就是要把贵族同那些出身寒微之人摆在同一条水平线上。”
“所以，你，确定吗？”
面对辛伯通的灵魂提问，李烨的目光中，是前所未有的澄澈与确信。
“我确定！”
自从三天前，李烨的想法第一次被庆帝毫不留情面的驳回之后，李烨便严肃思考起来了这个问题。
即便大庆对先帝再如何追缅怀念，但斯人已逝，剩下活着的人还要继续往前看。
科举制度改或不改，跟对先帝是否大不敬，难道真有什么直接关系么？
答案，是否定的。
逝去之人的话语，向来都是最好的挡箭牌。
庆帝和满朝文武极力反对李烨的提议，究其原因，归根结底，只有极其重要且致命的一点——
这，直接关乎到了贵族子弟的利益！
一旦更改了举荐信的制度，那么更多具有真才实学的才子，就会取代本该属于贵族子弟的位置。
这在等级制度森严的大庆，是决不会被允许存在的现象。
但，越是如此，李烨却偏要一试。
不仅仅是出于将天下大任系于己任的使命，更是出于着重培养自己的势力。
如今的贵族子弟大多与李丞亲近，唯有提拔寒门士子，才能使自己的势力扩大。
这，才是李烨最真实的目的！
望着目光炯炯的李烨，辛伯通脸上的表情十分值得玩味。
“老夫再问最后一个问题。”
“如果答得好，老夫可以考虑进宫面圣，说服皇帝！”
李烨与马周飞快地对视了一眼，不免都有些热血沸腾。
几乎没怎么费力气就让辛伯通答应出山，这可大大超乎了李烨和马周的意料之外！
本以为说动辛伯通还要花上些许功夫，没想到到，竟然这么容易。
这小老头的脾气，的确比较刁钻！
不过，热血沸腾之余，李烨也更加紧张了。
因为李烨并不知道，辛伯通究竟会问自己一个什么样的问题！
而究竟什么样的回答，才能算得上是让辛伯通满意？
“姥爷，您问吧！”
辛伯通直视着李烨的双眼，仿佛要将李烨的灵魂看穿。
“老夫想知道，太子想这样做，究竟是为了全天下的读书人着想，还是为了培养自己的势力！”
这个问题也太开门见山了吧！
李烨忍不住在心里骂起了娘。
这小老头仿佛是有什么特殊本领一般，每次问问题，都总能精准无误地问到重点上。
不光如此，这小老头还深谙语不惊人死不休的道理，但凡开口，总能让李烨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问题，可是比自己想象当中还要再难答的许多！
思忖良久，李烨还是选择淡淡叹了口气，冲着辛伯通露出了一个十分坦诚地笑容。
“姥爷，面对您，孙儿绝不敢有所隐瞒。”
“孙儿此举，一半是为了培养自己的势力，另一半，则是为了全天下的读书人着想。”
“若您要问的再仔细些，那孙儿一大半是为了培养自己的势力，另一小半，是为了大义。”
“孙儿认为，这本就是一件能够取得双赢的事，为什么不能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