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一一报上茶名,李烨见茶摊生意不算太忙,便有一搭没一搭,同那老板攀谈了起来。
“老伯,最近生意可好?”
老板一边忙活着,一边咧嘴笑道:“还行,勉强糊口!”
“在咱们嘉定这样的小地方,随随便便做点小生意,就足够养家糊口喽!”
“几位客官看上去颇为眼生,怕不是我们嘉定本地的吧?”
“哦?”李烨来了兴致,“何以见得?”
老板拍着胸脯,哈哈一笑:“我这做小本生意的,天天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怕是早就把本地人都该看了一遍了。”
“偶尔混进来几个生面孔,那我可是一看就知道的!”
“再加上公子你气度不凡,一看,就不像是我们这小县城里会出的人才嘛!”
李烨笑着答道:“老伯,此言差矣!”
“咱们嘉定县虽小,单也算是卧虎藏龙,人才辈出啊!”
“据说大名鼎鼎、闻名苏州府的大富商魏东成,不就是咱们土生土长的嘉定人士吗?”
提及魏东成,老板眼底里闪过一丝颇有些复杂的神色。
“姓魏的自称是回馈百姓的乡绅,其实还不是羊毛出在羊身上?”
“这么多年了,他赚的不还是嘉定百姓的钱!”
“拿出来的,无非是九牛一毛而已,却让他享受极大的红利!”
“你们外地人,只知道他声名在外,是个大善人喽!”
李烨和海明哲对视一眼,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老伯,你这话的意思是……”
茶馆老板似乎是好不容易碰上个外地人,能够倾诉倾诉心中的苦闷,干脆搬过了个凳子,一屁股在几人身边坐了下来。
“这个魏东成,说起来也属实是不简单啊。”
“十几年前吧,此人事业有成,说是放弃在外的事业回到嘉定,为了帮助我们嘉定越来越好。”
“回来的第一年,就花了好大一笔价钱,修缮了我们嘉定九座拱桥哇!”
“这事儿刚一出,嘉定百姓自然是视他为我们这里的财神爷的。”
“可没想到,人家确实是财神爷,但这些年做的生意,却处处打压本地市场,抬高自己的身价……”
李烨颇为不可置信:“竟然还有这事儿!”
“那我怎么听说,咱们嘉定最近要修贡院,还是由这位魏老板出资的呢?”
提起此事,茶馆老板一脸讳莫如深:“这事儿背后可还有门道呢,哪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呐!”
“这个魏东成是出了资,甚至,知县老爷还将此事全权都交给他来办。”
“但你可知,我们嘉定本身地方就小,人也少。”
“修缮贡院,那可是要从外地请人来修的。”
“魏东成是花钱请了修缮的工人了,可住在嘉定的这些日子,这些人的食宿问题,总得有人管吧!”
“这一笔钱,那自然就要从百姓缴纳的税银里扣了。”
李烨连忙追问道:“那此次修缮贡院,百姓们缴税银了吗?”
茶馆老板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乖乖,那当然得交啊!”
“首当其冲的,就是我们这些做小生意的小老百姓!”
“别的都不提了,修贡院是为了我们嘉定当地能多出几个报效朝廷的人才,我们也认了。”
“但说到这里,我可就要说句题外话了。”
“你可知道,魏东成在我们嘉定当地,做的是什么生意么?”
李烨有些好奇:“什么生意?”
“开酒楼、开茶楼的生意!”老板兀自摇了摇头,“我们嘉定小地方,都是普通老百姓,谁天天上那些酒楼、茶楼高消费啊!”
“说白了,这地方,还不是为了接待贵宾……”
接待贵宾,用的自然都是县衙的钱。
县衙的钱,又是老百姓缴纳的税银。
绕了这么大一圈,虽说魏东成是表面出资的乡绅,但这银子转了一圈,最后还不是要回到他的口袋里!
怪不得一说要乡绅出资,这些当地人个个争先恐后,唯恐挣不到这么个名额。
原来失去的银子并不是真正的失去,只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又回到了自己的口袋里罢了。
李烨想了片刻,随即又随口向老板问道:“老伯,听说咱们嘉定的知县林大人口碑很好,爱民如子啊!”
一提林广平,就连这老板也忍不住连连点头:“不错,林大人的确是难得一见的好官啊!”
“他对我们嘉定百姓很好的,这么多年来,嘉定在林大人的治理之下,的确也是越变越好。”
“我们老百姓虽然多交了些税银,但是生活安定,也不至于被压榨一空,生活还是能说得过去的。”
能让被压榨税银的老百姓都对之赞不绝口,这个知县林广平,还真不是普通人。
“哦对了!”老板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重要事情了一般,“我们对魏东成的不满,林大人应该也是有所耳闻的。”
“所以林大人曾经说过,修缮贡院一事过去之后,会把这样积极表现的机会让给更多有心的乡绅。”
“只可惜,林大人突然出了这样的意外,怕是看不到这么一天喽!”
说着,老板黯然摇了摇头,似乎对林广平的死感到些许惋惜。
然而李烨却精准捕捉到了老板话中的终点。
林广平先前说过,为了平息百姓们心中的不满,是打算今后再有此事,都交由除了魏东成外的其他乡绅来做的……
替林广平出了捐官银子的魏东成,又岂能轻易允许他这样做?
两人之间,必定爆发过什么十分巨大的冲突……
见李烨想得出神,那茶馆的老板连忙笑道:“客官,我心直口快,只是想到什么说什么,不能作数的!”
“再说了,这些也不过都是我道听途说来的小道消息,根本难等大雅之堂。”
“客官您就当是听了个笑话,听完就算了,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看得出来,这老头怕是也懂得言多必失的道理。
万一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被李烨这样不知身分的人给听了过去,岂不是相当于引火上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