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廿五,立冬日。
这一日,阴风怒号,卷起头顶三重暗云。
北风长啸,无休无止,不肯停歇。
嘉定县衙的大门口。
县丞冯永臣愁眉苦脸,顶着呼啸的烈风,带领着身后一众大小县衙官员,恭恭敬敬地垂首站着。
呼……
呼……
长风吹过,冯永臣忍不住伸出手来,裹紧了身上披着的斗篷。
这天,是真他娘的说冷就冷啊!
一眨眼的功夫,冬天,竟然已经到了。
不多时,三驾马车自县衙内徐徐而出。
看到马车,冯永臣像是心中悬着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了一般,狠狠地舒了一口气。
“下官冯永臣,恭送太子殿下!”
“祝太子殿下,一路顺风!”
“若是太子殿下日后得空,一定要多多来嘉定游玩才是啊!”
话虽是这样说,但打心眼里,冯永臣才不会盼着太子时常到此。
本来好好的什么事儿也没有,太子非要到此微服私访。
这下好了,把整个嘉定闹得鸡飞狗跳的!
昨天太子从清水街离去后,光是疏散百姓,就花了半个多时辰的功夫。
冯永臣至今仍旧记得,昨晚半夜被人从被窝中薅起来时,那种极其暴躁的感觉。
不就是个知县林广平嘛!
死了就死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这个太子有必要这么大费周章,前来查找真凶么?
还好,这太子查案子倒也算是个雷厉风行的。
万一真要查上个十天半个月的,天天折腾,那谁能吃得消啊!
马车在冯永臣的身边停下,一掀帘子,露出了李烨的脸颊。
“殿下!”
冯永臣心里一紧,立刻诚惶诚恐地垂下了脑袋,生怕太子离去之前再给自己找点事来。
然而李烨却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上下打量了冯永臣几眼,随即抬起视线,望向冯永臣身后的判官蒋狄。
“蒋狄,你来!”
蒋狄连忙上前,向李烨微微侧身:“太子殿下!”
李烨淡淡点了点头:“本王今日就要启程返回苏州,不过本王离开前,还有重要任务交给你。”
一听李烨还有什么重要的任务要托付,蒋狄不由站直了背,脸上的表情也愈发严肃了起来。
“请太子殿下吩咐!”
李烨略微一顿:“嘉定地方不大,百姓也勤劳朴实。”
“但再好的百姓,也架不住父母官总是算糊涂账!”
“本王今日就封你为嘉定巡县,负责监察嘉定内大小事务。”
“一旦出现任何问题,你可随时到苏州府寻找知府陆千川,上报情况!”
说完,李烨的眼神若有所无地瞟了冯永臣几眼。
冯永臣自然也知道李烨话外之意,只能心虚地将头埋得更低些,唯恐李烨真的迁怒于自己。
蒋狄向李烨深鞠一躬,脸上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坚毅。
“下官遵旨!”
“不过太子殿下,这‘巡县’是什么意思……”
被蒋狄这么一问,李烨这才想起来,这原来是自己自创的一个官职。
“嗯……巡县与巡抚一个意思,你就这么理解吧。”
“就是在嘉定本地巡视监察的官员,至于官职嘛,就在知县之上好了。”
蒋狄闻言,惊讶地瞪大了双眼!
万万没想到,自己一个小小通判,竟然摇身一变,成了官比知县的巡县!
而且说不好,这个官职目前为止还是整个大庆独一份!
一想到李烨如此信任自己,蒋狄忍不住颇为激动。
“下官绝不辜负太子殿下所托!”
不只是蒋狄惊讶,冯永臣等人也早已经是瞠目结舌,呆若木鸡!
“不……这不合乎规矩吧殿下!”虽然心底里忌惮李烨,但冯永臣却还是忍不住说道,“向来任命官职,只有是皇上独有的权利……”
“殿下这样做,是不是有逾矩的嫌疑……”
李烨的眼神冷冷一剜,瞟了冯永臣一眼。
只是这淡淡一眼,就足够冯永臣心肝乱颤,肝胆欲裂!
“本王回京后自然会向父皇阐明一切。”
“怎么,冯大人这是在说,本王有篡权的嫌疑么?”
“不敢!下官不敢!”冯永臣小腿肚子一阵抽筋,直接跪在地上,不住地以头抢地。
这太子眼看着就要走了,自己干嘛还非得招惹他啊!
再说了,先前有林广平管着,自己对嘉定的政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岂不是很正常嘛……
就在冯永臣浑身颤抖,以为李烨还会再迁怒于自己时,却听见马车的轱辘声已经缓缓响起。
呼……
终于走了!
望着三驾马车离开的方向,冯永臣暗自松了口气之余,心中还不由自主地唏嘘了起来。
那三驾马车,除了太子李烨一行人之外,一驾押着魏东成,另一架则押着林夫人。
魏东成自不必多说,表面上是造福一方的乡绅,背地里从来没少吸普通老百姓的血。
这些年来嘉定当地税收不断,无一不是这个魏东成造成的!
被太子带走,那也是死有余辜!
不过,就是可怜他家里那个身子骨不好的夫人了。
据说,那魏夫人得知他被带走时,忍不住咳了一夜的血……
啧啧,太可怜了。
身为县丞,自己必须得好好关照关照这位孤苦伶仃的魏夫人,毕竟魏东成这一走,还不知道会被如何定罪呢……
至于另一架马车上的林夫人,则让冯永臣止不住地惋惜。
亏自己之前还这么可怜这位柔弱不能自理的林夫人,没想到,这美妇人千娇百媚的皮囊下,竟然隐藏着一颗蛇蝎之心呐!
不过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越是危险的东西,往往也就越是迷人。
林夫人大概就是这样迷人的危险女人吧。
闭上双眼,冯永臣似乎还能感受到靠近林夫人身畔时,那若有似无的淡淡香气。
可惜,可惜啊!
这么漂亮的一个女人,却要走上这条不可挽回的不归路。
俗话说得好,知人知面不知心。
没想到林夫人这么一个多年吃素、就连看见有人杀鸡都害怕到颤抖的女人,竟然会是个杀人凶手!
这样一来,岂不是就可怜了林广平那个只有十五岁的小女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