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点!再快点!”陈岚在前面一再催促着翠烟。
“我不行了,骑不动了,你先走吧。”翠烟趴在自行车龙头上直不起身。
“还有五分钟,赶赶来得及的。”陈岚焦急地,“迟到一次扣两分啊!”
“我真的不行啦!脚都软掉了。”
“唉,”陈岚无可奈何,一拐自行车龙头,转到翠烟身后推着她走,“叫你昨天晚上回来睡,偏不回,跟小颜那只麻雀子在一起你还有踏实觉睡?”
翠烟被推着,脚下机械地踩动,虽然不用那么费劲,可是还是累得不行。
距离学校五十米处,陈岚绝望地听到了上课铃声,他撇下翠烟,快速地踩动着脚踏板,早一分钟赶到就多一分通融的机会。
翠烟后背突然失去支撑,重心不稳,车子一打晃,连人带车摔进路边的排水沟里,好在天旱,水沟里没什么水,不过也沾了一裤子的泥巴。
陈岚听到声响,回头看见翠烟正从水沟里往马路上爬,估计没什么大碍,转头继续朝着学校拼命进发。
翠烟站在马路上想把车子拖上来,无奈手上完全用不上力,只好又重新下到水沟里,想把车子举上来,也是不好用力。水沟说深不深,说浅也不浅,她一个女孩子家扛着车子又爬不上来,一时不知怎么弄才好。
恰好有一个小女孩经过,翠烟就叫住她:“小朋友,你站在这儿别动,帮我看一下车子,我马上回来。”
小女孩扎着个大大的红蝴蝶结,四岁多的样子,虽然还没入学读书,可每天看翠烟在学校里上课,认得她是柳老师,就乖乖地站在马路边,帮柳老师守着车子。
翠烟一脸倦意一身污泥散乱着头发走进办公室,陈岚正在跟校长讲好话争取通融,其他教师都像没事人一样各忙各的工作。要是在以前,像这种稍微迟到一两分钟的情况,大家碍于同事情面,都会帮着说几句好话,而今天却没有一个人吭声,反而有种暗地里看笑话的感觉,翠烟不知道同事们为什么会有这种态度。
“柳老师,你已经迟到十分钟了?陈老师不是说你们一起来的吗?你跑到哪里去了?”胡校长严厉地说。
“你没看到我摔了一身的泥吗?”由于胡校长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对翠烟颇为苛责,再加上身体疲累,翠烟就顶撞了一句。
“摔跤是迟到的理由吗?”胡校长反问,“身为一个教师,要时刻记住自己的身份,为人师表,把学生把课堂摆在第一位,不要一心想着不该想的东西。”
“我这不是因为拼命赶时间才会不小心摔跤的吗?我这不是为了学生为了课堂吗?我想了什么不该想的东西了?”翠烟觉得胡校长无中生有。
“你要是把学生把课堂摆在第一位,就该早点动身准备上班,你又不是不知道上班时间,用得着赶吗?再说了,你一个村小老师,城里又没什么人,住那么远干嘛?是不是觉得搬到城区去住,身份就不同了?就算城里人了?”
“我爱住哪住哪,这好像不是工作上的事情吧,好像不归你管吧?”翠烟反讽。
“只要影响了工作,我就可以管!”胡校长气恼,还没有哪个教师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何况是她一没权二没钱,还是依靠他的看重才借调到中心小学来的柳翠烟,“我告诉你,如果你不认真工作,我就可以让你从哪儿来,再回到哪儿去!”
在此之前陈岚没说半个字,他觉得胡校长说的话是过分了一些,可是又怕帮着翠烟说话会得罪胡校长,所以一直装傻没吭声,这会儿一听胡校长说出“从哪儿来回哪儿去”的话,全身紧张起来,赶紧凑上前去说:“胡校长胡校长!翠烟她年轻不懂事,您不要跟她一般见识。”
“不懂事?我看她的样子,好像懂的比谁都多哟!”胡校长一脸的轻视。
“欲加之罪,何患无词?我什么时候显得轻狂高傲了?我什么时候不懂装懂了?我一向勤勤恳恳工作,诚诚实实做人,我就不知道最近几个月是什么原因让你处处看我不顺眼。”
“你说能有什么原因?”胡校长竖起鼻子来,“我身为一个校长,一个管理者,除了不认真工作之外,还有什么会让我看不顺眼的?”
“我怎么不认真工作了?”翠烟争辩,“就算我今天是迟到了十分钟,那也罪不至此吧?”
“啧啧啧,一口一个‘欲加之罪’呀,‘罪不至此’呀,谁定你的罪了?不要以为上了一回电视,就是文化人了,不要以为领导来看望了你一回,就真把自己当凤凰了,就可以在我们面前掉书袋了!不管你是文化人也好,是艺术家也好,只要在我手下工作一天,就要守一天的纪律,就不能想来就来,不想来就不来。”
“我怎么想来就来不想来就不来了?”翠烟不服。
“你看看你这个学期的出勤,”胡校长从抽屉里拿出一叠记录表,“第七周,两天没上课,第十周又一天没上课,还迟到两次,十一周又缺勤半天,后面还有……”
“怎么可能,我天天都按时来了的呀,”翠烟扑过去翻查记录本,“我承认今天是我不对,迟到了十分钟,以前我可是每天都按时上下班的啊……”
翻着翻着,翠烟渐渐明白过来,胡校长所谓的第七周两天没上课,那是电视台来做节目的两天,十一周又一天没上课,也是因为录节目的事情,后来所谓的迟到缺勤,是领导来看望而耽误的课或者是她向领导汇报工作时耽误的课,胡校长这样对她,分明是想赶她走。
但是她怎么也想不通胡校长为什么要赶她走。她和以前没什么两样啊,虽然改了名字,她还是以前那个认真工作老实做人的柳老师啊,中心小学还是需要像她这样能上特色课的年轻啊。
如果她已经正式调到中心小学来了,她可以不怕胡校长这样诬赖,因为她可以跟他理论,可以向上级领导反映情况,可是,她本来就是借用的,有工作需要呢,中心小学可以留她,而没有工作需要的话,校长可以随时把她退回原校,所以,翠烟觉得已经没什么话可讲了。
“胡校长不要跟她一般见识,不要跟她一般见识……”陈岚还在徒然地做着努力,“她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懂……”
“陈岚,我车子掉沟里了,去帮我拖上来吧。”翠烟知道再努力也没有用了,这不是误会,是阴谋。
“一辆车子你急什么呀!”陈岚呵斥她,“丢不了!”
“胡校长,翠烟她年轻不懂事……”陈岚还想向胡校长说好话。
“什么翠烟翠烟的?翠烟是谁?”胡校长整张老脸倒插起来,“我们这里没有叫翠烟的!”
“陈岚,你到底帮不帮我拖车子?”翠烟提高了声音。
“拖什么拖!晚一点再拖会死啊?”陈岚觉得翠烟太不识大体太不懂得见风使舵了,好端端的,她跟校长较个什么劲呀!
翠烟冷漠地环顾着周围的同事,没有一个站出来安慰她为她说话的,她知道,这些人每一个都巴不得她快些走。
好,那她就走给她们看。
翠烟决然地转过身,要笔直地穿过走廊,走下楼梯,步出校门。她想,这个地方,她再也不想来了。
就在她转身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胡校长兀自在背后嘀咕着:“改什么名啊?柳翠烟,跟妓女似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刚好能够让她听清的音量。她知道他是故意说给她听的,她听到了,像吞一副毒药,硬起心肠咽了下去,挺起胸膛,不能回头。
红蝴蝶不见了,长着圆鼓鼓脸蛋的小女孩不见了,她的脚踏车不见了,翠烟突然觉得柳庄很遥远,这已经不再是她记忆中路不拾遗人心向善的好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