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易

第二章

字体:16+-

在清醒的时候,理智可以抑制住情感的闸门,可是在梦境里,一切情绪变得信马由缰。柳亭梦见一扇粉红色的门,门后放射着五彩斑斓的光,那景象美极了。陈岚在身后推了她一把,说:“快,进去!里面有很多宝贝。”她对宝贝没什么兴趣,她只是喜欢那些漂亮的光芒而已,可她不想惹陈岚不高兴,就依言向着那些光芒的深处走去。她走了很久很久,走得很累很累,通道越来越窄,她只有把身体越缩越小才能过去。当她终于进入那扇神秘的光辉之门,身体已经缩小到婴儿模样。她举目四望,哪里有什么宝贝?不过是一团浑浑沌沌的光。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你来了吗?你来干什么?你来了就不要再回去了。”不行,我要回去,陈岚还在外面等我呢!她惊惶地转身,仓促间只见一束浓稠的光芒飞过来,“嗖”地一下穿过身体。她来不及惊叫,与那光芒融化在一起。

“陈岚还在外面等我呢……”这是柳亭融化之前惟一牵挂的事情,可是,她看不见陈岚,陈岚也看不见她,因为她是光,光没有眼睛,也没有身体。

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什么粉红色的门,原来是她粘在玻璃上的窗花。柳亭是个细致的姑娘,从奶奶那儿学得一手剪纸的绝活儿,什么小花小草小猫小狗,剪什么像什么,活灵活现的。和所有诗情画意的女人一样,她最钟情的颜色是粉红,于是剪了一片桃林贴在窗户上,远远看去,像一片粉红的海。

一场虚惊,柳亭揉揉眼睛擦掉梦中的残泪,陈岚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去了,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心想,幸好没被他看见。

柳亭走进厨房,灶台上摆着一份早餐,是她喜欢吃的荷包蛋和小白菜。她靠在门框上有些发愣,以前每天早上陈岚都会早早起床为她准备好这些的,可是自从他受到情绪困扰以来,她已经很久没有享受这种待遇了。难道丈夫的情绪已经过去了?柳亭心下微微放宽了一些,她倒不是介意谁做早餐,她只是希望二人的感情恢复常态。

“哎?起来了?”陈岚托着一把新摘的空心菜走进厨房,菜叶子翠生生地滴着水,煞是漂亮。

“生虫了……”陈岚没话找话地说,“改天喷点药。”

柳亭预感到陈岚有话要对她说,她有些紧张,既期待,又恐惧,她希望丈夫能跟她倾吐心声,又害怕从他嘴里说出什么不好的事情。表姐柳小颜曾经以哲人的口吻教育过她:“做丈夫的在经过一长段时间的沉默之后,对妻子吐出的第一句话往往是‘离婚’。”虽然柳亭从来没把柳小颜那些歪理邪说当一回事,但是事到临头还是有些心虚。

陈岚确实有话要说,但是,陈岚心里所想的事情跟柳小颜所预测的大相径庭,要不人家怎么会说“任何一个自以为了解男人的女人都是愚蠢的”呢?

陈岚一边洗菜一边上上下下把柳亭打量了好几遍,很满意似地微笑着点点头说:“我看能行。”

柳亭满肚子的狐疑,却并不开口询问,这种时候,她觉得保持冷静比胡乱猜测要好。

“我想到一条进入官场的捷径了。”陈岚迸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什么?”柳亭没听明白。

“我说,我想到一条进入官场的捷径了!”陈岚提高声音。

“进入什么?”柳亭被丈夫没头没脑的话给弄晕了。

“官场!当官!”陈岚加重语气。

柳亭迷惑地看着陈岚,看了好一会儿,猛然明白过来:丈夫是说想到了一条当官的捷径了。她觉得有点好笑:当官哪是蒙着被子躺在**想出来的?那世界上的人岂不会天天躺在家里等着天上掉官?

“你笑什么呀?我说真的!”陈岚急了。

“原来这几个月你就在琢磨这个事儿啊?害我担心!”柳亭紧绷了两个多月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你呀,就别想这些没影儿的事了,自寻烦恼,害我陪你失眠。”

“什么叫没影儿的事啊?我是经过仔细思考反复论证的,都在心里憋了好一阵子了,确定能够行之有效,这才跟你说的。你怎么听都没听就把我两个多月思想的结晶给否决了呀?”

“好吧,那你说。”柳亭心想,只要不是离婚,随你说什么。

陈岚一本正经地说:“我想到的捷径就是你!”

柳亭看着他那一脸庄重的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指着自己的鼻子说:“我?你糊涂了吧?我既不聪明,又不漂亮,凭什么?”

“你不需要太聪明,也不需要太漂亮。人家都说‘天妒英才’,‘红颜薄命’,太聪明太漂亮的女人没什么好下场。以你现在的资质,在机关里混个一官半职,不多不少,正好合适。”陈岚满有把握地看着柳亭说。

“你说合适就合适啊?市政府又不是你们家开的!”柳亭不以为然。

“你……”陈岚本想教训教训妻子,转念一想,光有理论是说不动她的,要把理论与实践相结合才有说服力,于是他换了温和地口气说,“你还记得我那个同学吗?”

“哪个同学?”

“就是那个当局长的同学。”

柳亭想起来,两个月前陈岚有个初中同学曾经来家里作客,当时那人介绍自己说在某某局当了一个什么局长,柳亭没太留意。

“就那人。”陈岚说,“初中三年我们同桌,每回考试总是我排第一,他排第二。到了师范之后我们还是分在同一个班,不管他怎么使尽浑身解数,怎么不服气,就是考不过我!可是,分配工作不过七八年,人家一跃成为什么什么局长,而我还是个小学教师,而且还是个乡村小学教师!为什么?凭什么?是我智商没他高?能力没他强?屁!说来说去还是我们太老实太本分,不敢往高处想。你知道人家怎么说我吗?他说男人可不是把时间耗在厨房里的。他还说,其实老师这个职业是最容易混入官场的,他让我活动活动脑子。”

对于丈夫的这番话,柳亭是有些感触的。说到智商和能力,小学六年、初中三年,柳亭的学习成绩一骑绝尘,每年都是优秀班干部,然而,似乎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她在中考前夜发烧至四十度,吃了退烧药,在考场上睡着了,结果那门科目只得了四十多分。这么差的成绩自然上不了什么好学校,没上好学校自然就分配不到好工作,就现在这个村小教师的职务,还是她几经周折通过教师招聘考试才获得的。看着很多成绩远不如她的同学一个个踏入重点高中、重点大学的门槛,柳亭心里像被烙铁烫着似的难受,所以,陈岚此刻的激愤,她多少是能够理解一些的。

“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我都支持。”柳亭一边摘菜一边对丈夫说,“以后家里的事情都交给我好了。”

“你怎么就不明白我的意思呢?”陈岚有些急了,“你想想,天底下想当官的男人有多少?我可以说凡是男人几乎没有一个不想的。但是,会想到往官场发展的女人最多占百分之三十,这就减少了多少竞争对手啊?而像我这样会支持自己的老婆往官场上发展的男人,又减少了至少百分之六十,现在各个部门都很注重女干部的培养,相比之下,你比我占有绝对的优势,要不我怎么说是捷径呢?”

“我没兴趣。”柳亭一口就给否决了,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我现在没什么好高骛远的理想,只希望生个健康可爱的孩子,在后院里多种两亩韭菜,安安生生过日子。”

“说到生孩子,结婚快三年了,也不见你有动静。”陈岚小声嘀咕着,谈到这个问题,他有些郁闷。

柳亭白了他一眼,扔下摘到一半的青菜不管了。

几个月过去,陈岚没再提起这事,柳亭更是完全不记得了,照常上班下班,平平淡淡地生活。有一天她正伏在桌上备课,陈岚捧着一大堆打印材料扔在她面前,说:“我们一起去考公务员吧,我帮你报名了。”柳亭原以为陈岚只是一时受同学刺激,有了点小情绪,过后也就归于平静了,到这时她才知道他心里一直在琢磨这个事情,而且看样子还会不断地琢磨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