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柳亭到柳小颜店里去买洗面奶,刚一进门就被一群美容师围住,拉的拉,扯的扯,盯着她的脸看个没完。
“哎,哎,那天电视里的是你吧?”众人七嘴八舌地问。
柳亭心知她们说的是那天的新闻节目,却不好意思主动说破:“什么电视啊?”
“就是那个……宜城新闻。”
柳亭正在想如何作答,她不想给人卖弄的感觉,这时柳小颜从楼上探出半个脑袋来替她解了围:“当然是她啦!我妹妹挺上镜的吧?”
“上镜!上镜!不过真人比电视里更漂亮!”
“是啊,她的皮肤真好。”
柳亭心想,我以前到你们美容院来过不下十次,从没见谁夸过我漂亮。
“对了,你用的是什么牌子的化妆品啊?好自然啊。”一个红头发的女孩凑过来摸了摸柳亭的脸。
其实柳亭根本没化妆,但是对方是美容师,如果她坦承地说自己没化妆,那岂不是让她在众人面前丢尽了脸?
“我一般用资生堂的,不伤皮肤,不过我平时也很少化妆。”柳亭微笑着说。
“怪不得呢!”红头发说,“真是一分钱一分货!你看看人家的妆面多鲜活!不是我说的,咱们这个牌子卖得不好也是活该。你看看这口红,颜色全偏了,再看看这粉底,粗得跟沙子似的!”
柳亭笑了笑,指着货架上的一支洗面奶说:“其实也没你说的这么差劲,这支洗面奶就挺好的,实惠又好用。”
“那是,我们的东西就是实惠。”红头发女孩帮柳亭取来洗面奶。
“对啊,性价比高。”柳亭看了看说明书,“给我拿一支吧。”
柳小颜一下子窜到红头发前面夺过洗面奶,拿过计算机噼噼叭叭按了几个键:“二十八。”
“二十八?八折都不到!算你的还是算我的啊?”红发女孩翻着白眼说。
“你想算谁的就算谁的啰!”柳小颜满不在乎地用一个印花塑料袋把洗面奶装起来。
柳亭给了柳小颜三十块钱,这样,多出的两块钱就全部是柳小颜个人的,再加上二十八块钱里面的提成,比按原价卖得的钱还多,她们是双方受益。
柳小颜送柳亭出来,一路走一路啰嗦:“妹妹啊,你呢,虽然没什么社会经验,人也不是很机灵,不过在做人方面比柳珊强多了。那个柳珊,上次在我那儿买了甁化妆水,我按六折的价算给她,你知道结果怎么样吗?”
柳亭顶讨厌跟柳小颜走在街上,她一张嘴吧嗒吧嗒跟高音喇叭似的,什么该说的不该说的,一律用高分贝的音调喊出来。有一次他们到省城去玩,广场上有一个测试噪音的仪器,柳小颜从仪器下面走过时只见显示屏上的数值直线上升。
“柳珊不光不谢我,还说我杀熟!真把我给气死了!”柳亭自问自答,“还是亭子妹妹做事大方得体,要不怎么说人是分了三六九等的呢,书读得多些,就是有素质!”
“珊姐姐家境不好,怪可怜的,你也别去说她。”柳亭说。
“那是,”柳小颜也似乎动了恻隐之心,“是怪可怜的。”
“对了!”柳小颜提高声音问,“你跟陈岚怎么样了?他晚上……”
柳亭知道柳小颜想说什么,赶紧挥挥手:“就送到这儿吧,我有点事情要办,改天到家里来玩。”
柳小颜说得没错,书读得少的人,涵养就是差些,在这么人潮汹涌的大街上,柳小颜居然准备用她那把比铜锣还响的嗓子谈论**问题,在她看来这还是一种时尚,是前卫的生活方式,一点都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农村教师的生活方式是有些怪异的,他们既有小资产阶级情调,又有浓重的农民意识,既谈吐斯文,又作风粗暴,既追求浪漫,又鸡毛蒜皮,既有高远的理想,又盯着手中的一亩三分地,总之,一些难以协调的特质在他们身上融洽得像琴弦与手指,彼此分享,彼此依存。
这种互相矛盾的人格在陈岚身上表现得尤为明显,此刻,他正一边用两齿耙挖地一边听莫扎特的曲子。柳亭走过去把音乐给关了,坐在草堆里静静地看着他。
陈岚中等身材,皮肤很白,瘦瘦的脸,嘴唇常常是微微往上翘着的,好像心中时时满溢着欢乐。他不戴眼镜,却给人四眼仔的感觉,大概跟他过于斯文的气质有关吧。柳亭在跟他交往了一个多月过后,有一次随口问他:“咦?你没戴眼镜怎么看得清?”他奇怪地看她一眼,说:“我从不戴眼镜啊,我是远视,二点零。”
陈岚最让柳亭喜欢的地方就是既有着书生一般清俊的面容,又有着体育健将般强壮的体魄,田里地里都是一把好手,如果不是因为近几个月来没完没了地念叨着要当官,简直就堪称完美男人。
“哎,老婆!你看。”陈岚一边挥动锄头一边叫柳亭。
“什么?”柳亭向他走过去。
“你看。”陈岚重重地锄了一下地,同时用眼睛示意柳亭看他的手臂,“肌肉啊!”
柳亭被逗笑了,往他二头肌上捶了一拳:“晚上炖着吃。”
停了停,又说:“哎,上次你不是说要请那个摄影记者吃饭吗?请在家里还是饭店?”
“你不是说不请吗?浪费钱。”陈岚故意卖关子。
柳亭白了他一眼:“家里还是饭店?快说!趁我还没改变主意。”
“饭店!饭店!”陈岚赶忙扔了锄头抱着老婆说,“当然是饭店了。”
“电话号码。”柳亭看着陈岚。
陈岚报出一串数字,又叮嘱说:“要称呼人家谢主任,别忘了请他多带几个同事过来。”
“还谢主任呢!我可叫不出口。”话虽这样说,待到电话接通后,柳亭还是遵照丈夫的意思,客客气气给对方戴了一顶“主任”的高帽子。
酒席安排在一家新开张的豪华酒店里,一是图个新鲜尝个新,二是酒店开张可以七折优惠,既上了档次,又省了钱,陈岚是很善于计算这些东西的。
小谢一共带了三个人过来,其中一个是那天与他同去学校录节目的同事,另外两个是某文化综艺节目的制作人,一个姓郭,另一个姓什么陈岚没留意,凭他的眼力,姓郭的才是主事的,要区别对待。
喝了几杯酒,话头就上来了。小郭谈起近期制作节目的动态,想做一些既有品味上档次又贴近民间的文化节目,苦于找不到这样的题材。
陈岚一听,登时上了劲:“这儿现成的不就有一个吗?”
“你是说剪纸?”小郭指着柳亭问。
“对啊,剪纸不是个好题材吗?人民群众喜闻乐见。”
“那不行,”小郭连连摇头,“我那个节目可不像新闻,拍几个简单的镜头一晃就过去了,那得做详细演示和介绍,要做得有文化底蕴。”
“文化底蕴是吧?”陈岚将柳亭推出去说,“据考证,她可是柳三变的第几百代传人。”
“你瞎说什么呀?”柳亭不好意思地掐着丈夫。
“柳三变到现今,可有几百代吗?”小郭取笑陈岚。
“不过我这剪纸的手艺,倒真是祖传的。”柳亭见丈夫被人取笑,就岔开话题为他解围。
“哦?怎么个祖传法?”小郭显得有点兴趣。
“听我奶奶说,还是从明朝手里传下来的。”
“哦?”小郭精神为之一振,表示愿闻其详。
“据说我祖上有一个公公,在大内做太监,收养了一个乡野小姑娘,由于不想让养女过复杂的宫廷生活,就一直放在宫外养着,老公公后来受人倾轧流落民间,就跟养女共同生活,偷偷将宫内艺人的剪纸之术传给了养女,以此谋生,所以,我们家的剪纸技法一向是传女不传男。”柳亭一本正经地说。
“好,好,好。”小郭听后击盆喝彩,“且不论你讲的这个传说是真是假,只要有故事,就有看头。”
“呵呵,我也是听姑姑讲的,可是姑姑不想学剪纸,说这个东西当不了饭吃,奶奶一气之下,就传给了我,本来是不可以传给男性后人的。”
“那,你的剪纸技法,在柳庄是独一份的啦?”
“不止柳庄,在岷山、在宜城,恐怕也是独一份的吧。”柳亭微笑说。
“哦?有点搞头。”小郭爽朗地笑起来,“有搞头啊!”
“不过,剪纸这个东西,雕虫小技,总是难登大雅的吧?……”
柳亭话未说完,就被陈岚堵了回去:“谁说难登大雅之堂?现在文化界就流行民间艺术。民间艺术你懂吗?”陈岚被柳亭的妄自菲薄弄得有点着急了。
“嗯,陈老师说得有点道理,现在的文化界需要寻根啊,很多民间艺术几近失传,我们有责任为了保存这些文化瑰宝出一份力。”小郭打起了官腔。
“那是,那是。”陈岚附和着小郭,及时递上了一根芙蓉王。
“这样吧,等我将手头几期节目做完,回头再找你谈谈详细的情况,然后我们一起看一下怎么弄。”小郭对柳亭说。
“好好好。”陈岚替柳亭答应着,“随时欢迎郭主任光临。”
“嗯,我要过去的话,不找你们,先找你们乡镇领导,到时候会由他们出面安排,你们就不用费心了。”
“好好好。等着您的好消息。”陈岚跟小郭互留了电话号码,酒席散后,又给每人发了一包芙蓉王。
回到家,趁着丈夫洗澡的时候,柳亭把光盘插进VCD仔细看了两遍,特别是拍到她的那几个镜头,反复重放了好几回。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从小到大几乎没什么人说过她漂亮,连爸爸妈妈都觉得她相貌平平,可是自从上了这个新闻节目之后,连美容院里的女孩子都说她长得好看,哪个女人不爱美呢?她陡然对小谢产生了一种类似于感恩的情愫。
两个月后,电视台为柳亭个人做了一个二十几分钟的访谈节目,她在节目里讲了剪纸艺术的起源,讲了自家秘传的剪纸技法的由来,同时当场演示了几幅大型剪纸作品的手法,电视台为她请了专门的主持人,这次节目的规模,是宜城电视台制作的个人访谈节目之中前所未有的。
在两个月漫长的等待中,柳亭对此事一直持怀疑态度,她不太相信小郭真的会为她做专题节目,毕竟在宜城还从来没有哪个平平常常的老百姓享有过这种殊荣,再说了,酒桌上的事情,也算不得数的。
柳亭想上镜只是出于一种女人的爱美之心,她觉得镜头中的自己跟现实中的自己是那么不一样。在现实中,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个子女人,走在大街上根本不起眼,可是当镜头对准她一个人的时候,那种由内而外的气质弥补了外貌上的不足,使她整个人看起来温文大方,像一杯醇酒,历久而弥香。她没想到陈岚会拿着电视台制作的节目和她的剪纸作品去拜访市文化馆的馆长,并且直接向馆长提出请求他们吸纳柳亭的要求,他说柳亭可以成为他们的一块招牌,为他们赢得声益。而文化馆的馆长不知是出于客气还是别的目的,居然表示可以考虑,在接受了陈岚递上去的一条软中华之后,馆长客气地给他留下了自己的手机号码,表示有空的时候可以联系。
自此,柳亭的官场之路即将开始。陈岚为了附庸风雅,擅作主张把她的名字改成了翠烟。翠烟,柳翠烟,取“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的意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