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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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凌回到又脏又乱的后厨。服务员叫来一个西装革履身材瘦长的小伙子。小伙子自我介绍说他姓刘,是这个酒楼的经理。婉凌把白局长的意思说了。小伙子客气而冷淡地一笑,说:“小姐,这就是纯正的野生甲鱼。”婉凌本来对甲鱼没什么研究,却不得不照了白胜鹏的话说:“这甲鱼不会翻身,肯定不是野生的。”那姓刘的经理又是客气而冷淡的一笑,指着甲鱼的头、脚给她看,字正腔圆地解说野生甲鱼和养殖甲鱼之间的差别。婉凌听不出什么名堂,仍是坚持要“会翻身”的甲鱼。刘经理还想说什么,仍旧先露出了那客气而冷淡的笑容,婉凌一看见那笑容就浑身冒火,不等他开口就抢在头里怒斥:“你还有完没完了?我说它不是野生的就不是野生的!要你另外弄个甲鱼过来就这么难吗?”刘经理那个招牌式的笑容里终于掺杂进了一点别的表情,无奈地摊开手说:“这大中午的,上哪儿去买甲鱼啊?要不,您换个菜吧?”“不换!”婉凌挥手大喝一声,把那瘦高的刘经理惊得抖了一下。发脾气是没有用的,婉凌烦得要命,指着水箱中的甲鱼说:“你把它们全捞起来,一个个放在地上,看哪个能翻身的。”刘经理只得依言叫服务员挨个把甲鱼捞出来,反放在地上,递了根筷子让婉凌去戳。婉凌拿着筷子,躬着身子,正要向那滑腻的小东西戳去,眼前浮现出白胜鹏拿两个指头往前捅的手势,突然涌起一阵嫌恶,像吃了只活苍蝇似的。

“见你娘的鬼去!”陈婉凌骂了句粗话,把筷子狠狠摔在地上,对那瘦弱的刘经理说,“我还要刚刚退下来的那个!对!就那个!剁碎了炒!”

刘经理和服务员面面相觑,愣了好半天才小声骂了句:“神经病!”

如果说连王八都会翻身,那陈婉凌自从决定跟王仕民分手的那一刻起,她的命运就连王八都不如了。只是她尚且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或者是说,她虽然朦朦胧胧的意识到了一点,却没有勇气深想下去。她知道风波是必然会有的,她以为只要自己行事低调些,硬着头皮挺一段时间,迟早会过去。她没想到这场风波的覆盖面会如此之广,持续时间会如此之久,她就像一只被人反踩在脚下的千年王八,纵然道行再深,也没有施展的机会。

这第一个让她意识到自己变成王八的人,就是她颇为敬佩的刘副市长。

陈婉凌回到包厢时看见吴小丽坐在刘市长旁边,二人正热火朝天的谈论着什么,从刘市长对吴小丽的热乎劲儿来看,婉凌就有了一些不祥的预感。她觉得刘市长本不该对吴小丽这么热心的,至于为什么不该,她也说不清楚,只是觉得以刘市长的为人,不会对吴小丽这种干部具有太多的好感。既然刘市长对不该热心的人热心,其中必然是有个道理的,婉凌隐隐觉得,这其中的道理,跟她有着某些关联。

婉凌一直在厨房忙,还没好好跟刘市长打个招呼,出于礼貌,就走过去叫了一声“刘市长”,搭讪着说:“刘市长在讲什么趣事呢?让我们大家都分享分享吧。”刘江点了点头,眼睛虚视着婉凌这边,似笑似不笑地“啊啊”了两声,回头继续跟吴小丽说话。婉凌被晾在一边很是尴尬,又不能立即走开,显得生气了似的,只能依着桌子干站了一会儿,趁着没什么人注意,悄悄地走向另一群人。

另一群人以白局长为中心,正在谈论当下的时事,一个个摆出煞有介事的样子,发表一些自以为颇有见地的看法。婉凌几次想插嘴,却插不进一句话。她隐隐感觉到这包厢里的人于无声中搭成了一种共识,齐心协力组成一堵无形的高墙,将她排挤在外。她像一个孤身的孩子,刚从城堡里面走出来,一回身,却见城门早已关上,任她怎么捶打,怎么叫喊,城里的人佯装不闻。

这些都是她看见了听见了的,还有她看不见听不见的,更加不堪入耳的,藏在暗地里的唇枪舌剑:

“听说陈婉凌不行了,在单位不得势了。”

“那是自然的,她有什么本事?离了男人什么都做不成。”

“你说也奇怪了,为什么那些男人就那么喜欢她呢?”

“她不是有一本**吗?男人不都是喜欢这个吗?”

“你说她那个**真的有用吗?”

“用肯定是有用的,不过也不能常用,伤身!你没看那王大公子,跟她在一起才没两个月,都被吸干了!”

“这种女人沾不得,说不定把命都搭上了。”

“沾不得!天生的狐狸精!”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能让她吸上两口,就死了也舒坦啊!”

“哈哈!你呀,也是个没骨气的,风流鬼……”

在她还是个只谈过一次恋爱的清纯小女人时,就已经是旁人眼里功夫极高的狐狸精了,不知道陈婉凌知道之后将会做何感想。

婉凌没时间去打探这些乡间野话,光应对单位上的这些同事、领导,就够她受的了。她知道在她后头说闲话的人不在少数,她只能闭目塞听,希望尽快挺过去。

吴小丽终于收起了她招牌式的**笑声,引着刘市长入席了。好不容易挨到开席,婉凌心想,借酒盖脸应该更好说话些,酒量平平的她摆出了放手一博的姿态。人说“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虽然酒桌上的“知己”们多半是伪装出来的,可此时陈婉凌连一个配合她伪装的对象都找不到,她频频举杯,得到的却是一句句不冷不热的回应:“陈局长你酒量好,多喝点,我实在是吃不消了……”“小陈啊,我年纪大了,不比你们年青人……”如果说大家都不喝酒,那也无所谓,可问题是,他们互相之间觥筹交错,唯独不理会陈婉凌。特别是吴小丽,穿梭于众多男士之间,简直是如鱼得水,而陈婉凌就像一条被扔在泥地里的小鱼,虽然没人去捏它打它,光是那个环境,就足以让它慌乱和窒息。